第二天午膳，膳堂裡果然上了一盤清蒸鱸魚。
李青坐下來的時候，旁邊的桌子空了半圈——原本坐那裡的幾個弟子端著碗挪到了更遠的位置，像是在給他和柳拂衣讓戰場。柳拂衣端著一碗白飯坐在對面那張桌子上，姿態從容，筷子上夾著一塊豆腐慢慢吃，表情沒有任何大戰前的緊張。
林慕白坐在李青旁邊，把鱸魚最肥美的那一段肚肉夾到他碗裡，然後給自己夾了一筷魚尾，低頭吃得不亦樂乎。
她怎麼一點都不緊張？林慕白壓低聲音，用筷子點了點柳拂衣的方向。
她是真的想打。李青說，想打的人不緊張，只有不想打的人才緊張。
林慕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吃魚。
飯吃到一半，程彥從門外走進來。他手裡拿著那根被他拍彎的竹簡——被彎的地方用細銅絲纏了一圈，算是修復了，但彎了的弧度還在。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膳堂，在李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柳拂衣旁邊坐下來，低聲說了一句話。
柳拂衣聽完，嘴角彎了一下，也低聲回了一句。程彥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整個過程沒有看李青第二次。
趙元從隔壁桌探過頭來，小聲給李青做翻譯：程彥說別讓他近身。柳拂衣說我知道
李青聽到之後沒什麼反應。程彥給他提供的是最中肯的建議——近身是李青的強項，柳拂衣唯一輸掉的那次就是被他近了身。她在吃一次虧之後一定會調整戰術，明天的打法和半個月前那次只會截然不同。
下午未時三刻，演武場。
今天的看臺比例考那天還滿。訊息傳遍了整個書院，連附近的幾個小家族都來了人。演武場周圍插滿了火把——太陽還沒落山，火把已經點燃了，明黃色的火焰在漸濃的暮色中跳動著，把石臺照得通明。天邊還有最後一線赤金色的餘暉，月亮已經從東邊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隻被掛在竹梢上的白燈籠。
柳拂衣站在臺中央。她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袖子比平時寬了一截，走動的時候像兩片柔軟的雲在飄。竹簡握在手中，鋼刃已經彈出，亮銀色的刃鋒在火光和月光交相輝映下泛著一種柔和而鋒利的光澤。她的頭髮全部束起來了，用那根深藍色的髮帶紮了一個高馬尾，髮帶末端的墨綠色玉珠垂在肩側，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微地擺動。
李青走上臺。他手裡只握了滄瀾劍，霜餘留在了摘星院。他今天的策略和應對沈墨時一樣——先用滄瀾劍鞘防守和試探，再用雙掌的近身威力反擊。柳拂衣的速度和變招都比程彥和沈墨高出一截，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靠第三招找破綻來解決戰鬥。
開始。主持人話音落下之後，自己退到了臺下。
柳拂衣先動了。
她的竹簡在暮色中劃出第一道弧線的時候，李青就感覺到了今天的她和半個月前的她完全不同。半個月前她的招式像一篇散文，流暢而舒展。今天她的招式像一首詞——長短句交錯，七字一句之後忽然接三個字，三個字之後又跳成五個字，節奏始終在變，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招會在哪一拍落下。她走的不是直線，不是弧線，是一條像筆鋒在宣紙上頓挫著前進的，一撇一捺一勾一折，每一個轉彎都藏著一層變化。
李青用滄瀾劍鞘格擋了第一式。劍鞘和竹簡碰撞的瞬間，他感覺到了柳拂衣的裡面裹著一層極薄的——她的竹簡在和劍鞘接觸的瞬間轉了半圈，鋼刃從貼著劍鞘滑過去變成了從劍鞘表面擦過去，那種旋轉卸掉了他格擋的正面力，讓她的下一招銜接得毫無停頓。
水墨。李青低聲說。
柳拂衣沒有回答。她的竹簡在第二招的時候變了一個方向，從橫抹變成了斜勾，鋼刃尖端帶著一道細碎的光弧撩向他的右肩。李青右側身避開，右掌豎起準備拍她竹簡的側面。但柳拂衣在他抬掌的瞬間就已經變了——竹簡向下一沉，從他的右掌下方穿過，鋼刃直取他的腰側。變招之快，比他半個月前遇到的那次要快上三成。
李青左腳後撤，腰腹肌肉在肉境淬鍊後的本能讓他的上半身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扭曲了半寸。鋼刃擦著他腰側的衣料掠過，割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但沒有傷到皮肉。他藉著後仰的慣性後翻了半步拉開距離，落地的瞬間氣息微亂。
柳拂衣沒有追擊。她站在原地，竹簡豎在胸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水墨的第三式是假意。我等的就是你抬掌拍我竹簡的那個瞬間。
你剛才如果那一招再往前送半寸，我腰側的罡氣膜會被劃破。李青直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腰側被割開的衣料，又抬頭看她，但你收了半寸力。
第一招不想見血。第二招再見。
臺下響起一片壓低了的驚呼。趙元攥著拳頭對旁邊的同窗說：你看到沒有？柳師姐剛才那一下差點劃到腰！
劃到了衣料沒劃到肉。李講席反應也太快了，那距離半寸都不到吧？
他後背都快彎成弓了！那腰是鐵打的嗎？
林慕白坐在第一排，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攥得太緊微微發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目光鎖在臺上那個被割破了衣服的少年身上，一步也沒移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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