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亮起淡青色的光芒，他在玉符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收起玉符，對李青說：“院首已經知道了。一刻鐘之內，護山大陣會全面啟動，所有出入口都會被封鎖。在我們抓到那個潛入者之前，沒有人能離開摘星峰方圓百里。”
他頓了頓，看著李青，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這條筋破得正是時候。如果不是你在下面遇到了這個鬼東西，等它積累夠了力量自行引爆，書院恐怕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這份功勞，老夫替整個摘星峰記下了。”
李青搖了搖頭。“功勞的事以後再說。現在的問題是——這道契約怎麼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那條暗紫色的繩索上。它靜靜地纏繞在晶核的核心，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
溶洞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十四團淡白色的殘魂懸浮在半空中，圍繞著黑影緩緩旋轉，像一圈無聲的燭火。他們的面目已經模糊得只剩下輪廓，但每一個輪廓的姿態都不一樣——有的垂手肅立，有的仰頭望天，有的伸出雙手像是在夠什麼東西，還有一個蜷縮成一團，保持著臨死前最後的姿勢。
李青見過很多死人。在地火脈裡被火蛟吞掉的礦工，在深山老林裡被靈獸撕碎的散修，在坊市暗巷裡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的亡命徒。但他從沒見過死了之後還不得安息的死人。這些殘魂被囚禁在黑影體內短則數年、長則不知多久，日復一日地被抽取靈力，連徹底消散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孫平的殘魂漂浮在離陳鶴亭最近的位置。他的輪廓比其他殘魂更清晰一些，也許是因為他被吞噬的時間最短。淡白色的光影勾勒出一個清瘦的年輕人形象，穿著摘星峰弟子的制式長袍，腰間還掛著一塊玉牌——那是書院弟子用來記錄功績的功勳牌，孫平臨死前都沒來得及把它摘下來。
陳鶴亭站在孫平的殘魂面前，問水劍垂在身側，水藍色的劍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弟子的臉，但手指穿過了淡白色的光影，什麼都沒碰到。
“他聽不見你說話，”李青說，“殘魂剝離之後意識已經散了，剩下的只是靈力殘影。除非找到養魂木一類的東西把殘魂溫養起來，否則再過幾天，這些殘影也會消散。”
陳鶴亭收回手，枯瘦的手指攥成了拳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那條纏繞在晶核上的暗紫色繩索。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甚至比平時更加沉穩——像一把刀被磨去了表面的鏽跡，露出了底下冷硬的鋼。
“先說眼前的事。這道契約不解，晶核隨時會爆。院首雖然封鎖了山門，但陰煞宗的人既然能潛入一次就能潛入第二次。我們得在抓到人之前把這道雷拆了。”
魏長山把重劍從岩石裡拔出來，扛在肩上，走到陳鶴亭旁邊，盯著那條暗紫色繩索看了半天，然後說了兩個字：“斬斷。”
“斬不斷，”陳鶴亭搖頭，“我剛才用問水劍試過了。這道契約是用陰煞宗的獨門秘法種下的，和晶核的核心融為一體。強行斬斷的瞬間就會觸發自毀。除非——”
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李青。
“除非有人在斬斷契約的同時，用另外一種力量代替契約的束縛力，讓晶核核心在失去契約之後不至於失控。相當於給一顆即將爆炸的金丹換一個引信，舊的拆掉，新的裝上去，中間不能有空隙，哪怕一個眨眼的空隙都不行。慢了，晶核自毀。快了，新舊力量會在核心處對撞，照樣炸。”
李青聽懂了陳鶴亭的意思。那顆明黃色的內丹。
他的內丹還貼在黑色晶核的表面，明黃色的光芒在暗紫色的繩索旁邊微微跳動著。內丹已經被他煉化了，裡面灌注了他的明黃色融合之力，這種力量天然剋制黑影的吞噬屬性。如果把內丹的力量匯入晶核核心，在拆掉舊契約的瞬間用新力量接管晶核的控制權，理論上可以阻止自毀。
但理論是理論，實操是實操。把力量匯入晶核核心和把力量貼在晶核表面是兩碼事。核心是晶核最中心的位置，是所有靈力運轉的樞紐。契約就種在樞紐上，像一根釘子釘進了心臟的正中央。拔釘子的時候，心臟會劇烈痙攣，如果同時把另一根釘子釘進去，心臟就會在兩股力量的對撞中被撕成兩半。必須做到完全同步——舊契約斷開的那一剎那，新力量剛好接管，不早不晚，精確到千分之一息之內。
李青能做到嗎？
他的筋脈剛剛貫通，對明黃色力量的掌控還在磨合階段。精確控制到那種程度，需要的不只是實力，還有經驗和手感。經驗他沒有——他才剛剛突破不到半天。手感他倒是有，但那是戰鬥的手感，不是做外科手術的手感。
“我可以試一試，”李青說，“但不能保證成功。如果失敗了，晶核自毀的威力有多大？”
“這條地火裂隙會炸開，”魏長山指了指身邊的岩漿裂隙，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恐怖的話，“岩漿會沿著裂隙向上噴湧，衝出地底，從摘星峰的山頂上噴出來。到時候整座山都會變成一座火山，方圓五十里內的一切都會被岩漿和火山灰吞掉。書院在地火脈正上方，首當其衝。”
“所以失敗的代價是摘星峰全滅。”李青說。
“不止摘星峰，”陳鶴亭糾正道，“地火脈連線著整個山脈的地脈網路。摘星峰一炸，地脈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周邊的落霞峰、青雲峰都會受到連鎖影響。書院七峰，三峰會直接崩塌，剩下四峰的護山大陣陣基也會受損。到時候書院就名存實亡了。”
溶洞裡又安靜了。十四團殘魂無聲地漂浮著，地火裂隙中的岩漿發出沉悶的咕嘟聲，像是大地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