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不能試,”李青說,“必須一次成。”
“對。”陳鶴亭說。
林慕白的聲音又從洞口傳進來,她的聲音在溶洞的穹頂下來回彈跳,帶著一種被空間拉長之後的空靈質感:“能不能先把晶核從那個鬼東西體內取出來,搬到地面上再拆契約?這樣就算炸了,也不會直接引爆地火脈。地面上有護山大陣擋著,毀一間屋子總比毀一座山強。”
這個提議讓陳鶴亭和魏長山同時愣了一下。兩個長老級別的人物,一個精通魂術和外功,一個精通土系劍意,都是修煉了幾十年的老江湖,結果被一個不修武道的姑娘一句話點醒了——他們一直在想怎麼在地底下拆契約,把風險控制在零,卻忘了最簡單的道理:如果風險無法消除,那就把風險搬到一個可控的地方去。
“可行。”魏長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響聲在溶洞裡迴盪了好幾圈,“厚土劍意可以暫時壓制住晶核,只要在壓制期間把它搬出地火脈,放到地面上任何一個空曠的地方,再拆契約,炸了也不會波及地脈。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炸出一個大坑,書院賠得起。”
“但搬的過程中不能有任何顛簸,”陳鶴亭提醒道,“契約對晶核的束縛力已經維持了不知道多少年,本身就在衰減。那條暗紫色繩索的顏色變淡了一成,說明契約的能量正在逐年流失。陰煞宗的人大概也沒想到這枚雷會被埋這麼久。搬動過程中的靈力波動如果太大,可能會加速契約的衰減,導致提前引爆。”
“我來搬。”李青說。
他走到黑影面前,低頭看著那顆被暗紫色繩索纏繞的黑色晶核。明黃色的內丹還貼在上面,像一塊貼在炸彈上的創可貼。他伸出雙手,左手放出銀芒,右手放出明黃色光芒,兩道光從掌心中湧出,分別從左右兩側包裹住了黑色晶核。
銀芒負責感知。他的銀芒對靈力的感知比普通手段敏銳得多,可以監測到晶核內部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如果契約開始鬆動,他會在第一時間察覺到。
明黃色光芒負責壓制。融合之力對黑影的吞噬屬性有天生的剋制效果,用它包裹晶核,可以最大程度地抑制晶核內部的靈力活動,降低引爆的風險。
兩道光在晶核周圍形成了一個雙層的繭,銀白色的感知層在外面,明黃色的壓制層在裡面。晶核被雙層繭包裹之後,暗紫色繩索的光芒變得更加黯淡了,像是被悶在厚棉被裡的一顆炭火,雖然還在燃燒,但燒不起來了。
“可以了,”李青說,“現在搬。”
魏長山把重劍橫過來,劍身平放在雙手掌心之上,然後對陳鶴亭點了點頭。陳鶴亭收起問水劍,走到黑影的另一側,和李青、魏長山呈品字形站立。三個人同時伸出各自的武器或手掌,將靈力同時灌注到包裹晶核的雙層繭中。李青負責穩定,魏長山負責承重,陳鶴亭負責切斷黑影和晶核之間的連線。
問水劍的水藍色光芒滲入黑色氣團,精準地切割著黑影本體和晶核之間的連線處。這些連線處不是血管,不是筋脈,而是無數根極細的黑色氣流絲線,每一根都比頭髮絲還細,密密麻麻地纏繞在晶核表面,把它牢牢地固定在黑影體內。
陳鶴亭的劍光像一把極細的手術刀,一根一根地切斷這些絲線,動作快而穩,手不抖,劍不顫,呼吸均勻得像在竹林裡打坐。
一百三十七根絲線,在一炷香的時間裡被全部切斷。
當最後一根絲線斷開的時候,黑影發出了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哀鳴。它沒有嘴可以說話,但那聲哀鳴中包含的情緒是個人都能聽出來——不是痛苦,是恐懼。
它被製造出來的時候,晶核是它的核心,也是它的心臟。現在心臟被人挖走了,它就變成了一團沒有意志、沒有目的、只會緩緩消散的黑色廢氣。它的身體開始從邊緣處一點一點地潰散,黑色氣流失去了凝聚力,像墨汁倒進清水裡一樣向四周稀釋,然後被岩漿的紅光吞沒。
那些被剝離出來的殘魂在黑影消散的那一刻,同時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像是在送別一位陪伴了他們許多年的獄卒。沒有憎恨,沒有憤怒,只是送別。殘魂的意識已經散了,留下的只是最底層的本能,而那個本能里居然還帶著一絲連他們自己都已經理解不了的憐憫。
黑影徹底消散之後,那顆被雙層光繭包裹的黑色晶核懸浮在半空中,被李青的雙手穩穩地託著。晶核脫離了宿主,表面的暗紫色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著,像一顆接觸不良的燈泡。契約的能量在晶核被剝離之後失去了外力補充,正在加速衰減。
“快走,”陳鶴亭說,“契約衰減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按照這個速度,最多還有兩刻鐘就會自行崩斷。必須在崩斷之前把它搬到地面上拆掉。”
一行人沿著甬道快速撤退。魏長山走在最前面開路,重劍橫在身前,厚土劍意化作一道土黃色的光幕擋在正面,把沿途可能出現的落石和塌方全部推開。李青走在中間,雙手始終穩穩地託著晶核,步子不快但極穩,每一步都確保腳底踩實了才抬另一隻腳。陳鶴亭走在最後,問水劍出鞘,劍尖始終指著晶核的方向,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林慕白在甬道拐角處等他們,看到他們出來,一句話沒說,默默地跟在陳鶴亭身後三步的位置。她手裡還握著那把剪刀,刀刃在岩漿的紅光中反射著冷光,看起來和溶洞裡所有超凡的力量都不搭調,但握剪刀的手很穩,和摘星院桂花樹下修剪枝條的時候一樣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