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縣令上任以來敦尚文治,課士談經,興衰振靡,豈能不參與公議呢?”
這下子士紳耆老們有點懵了,他們組建的地方公議,本就是本地人用來抨擊政令、自成一體的,如果縣令自己也加了進來,那他們還怎麼行事。
“先生三思啊,縣尊乃是朝廷任命,一言一行均為垂範,怎能和我等鄉野之人共商治事,這不是遺人笑柄嗎?”
翁纘襲趕緊嘴硬道,卻不想江聞更加寬懷地說道:“還是老先生想的周到,縣令確實不能如此輕率行事。不如這樣,你們這些士紳的意見作一票,瑞巖禪寺與淨鬳教這些化外之人作一票,縣尊獨攬大權,自然要一個人作一票,以後有事三票居其二,就少數服從多數了嘛。”
士紳耆老眼見翁纘襲給大家挖了個坑,連忙哄擁著把他請了下去,轉由年輕一輩的潘錦出來說道。
“先生,那萬一這三票各執己見,始終無法形成多數,這該怎麼處理呢?”
幾個大族心裡滴血,但也已經決心放點利益給瑞巖禪寺和淨鬳教,爭取在這個變味的地方公議裡成為多數派,因此潘錦的這個意見就是考慮到最特殊的情況,要讓他們能夠心安。
可江聞卻故作詫異的回答道:“閣下何出此言?先前閣下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嗎?莫非適才戲言於王爺耳?”
潘錦摸不著頭腦地抬起頭,轉頭看見身後幾個家主突然怒氣勃發的看著自己,又看到從頭到尾沉默的耿精忠,眼裡閃爍著異常的光彩。
他頓時面如死灰,知道是徹底上了對方的當,因為那一刻他猛然想起,自己進門說的第一句話,好像是“一切聽王爺吩咐便是”……
………………
崇安縣城一處寬闊敞亮的大屋之中,許許多多皂袍青靴之人匯聚一堂,但這次屋裡沒有點著香油蠟燭,也不見那些俱覆滿金粉的乾癟古屍,只有神情閒適的江聞,和神態緊張的淨鬳教三位高層。
淨鬳教掌旗陳恆貴和掌印朱敏修,方才只能站在東察院外守候,也只知道耿家帶來了一個厲害人物,一人就逼得崇安頭面人物們丟盔棄甲。
而只有掌令大師哥邱九章,親眼見證了江聞是如何對付了士紳,說話間大坑套小坑,小坑套老坑,坑中還有水,水中還有釘,難免憂心自己得罪過對方的弟子,會不會也被偷偷挖坑——洪文定此時就站在江聞身後,表情漠然。
“江掌門,小人必定率淨鬳教,於王府馬首是瞻!”
邱九章上來就先表態,表示自己與城中士紳豪強們不共戴天,而本身他們也是水火不容的關係,淨鬳教代表的向來都是城中小商小販、手工業者們的利益。
江聞擺了擺手,露出一副讓邱九章完全放心不下的微笑。
“邱兄不必顧慮,我武夷派久居崇安,咱們乃一衣帶水的鄰居,自然進退一體嘛。”
邱九章連忙附和道:“掌門說的是,我們本就都是一些城中百姓,沒什麼主見的。”
說話間就把昨日打算炸開水門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做一個切割,隨後還補充道,“早先鉛山也有羅教的大引、小引前來崇安傳道,都被弟子們趕跑了。”
江聞不動聲色地記了下來,並不言語,跟著他們來到了淨鬳教的內堂,見到了他們“撿到”的兩個武林人士。
這間屋閉門無窗,密不透風,濃濃地都是藥味,昏黃的光顫巍巍掃著四壁,殘燭爆了個燈花,最終落在牆角背對而臥的兩人身上。
外側的人身材頎長,孔武有力,那件洗得發白的勁裝早已被血泡得發漲,前襟、肩背、小臂上,到處都是猙獰的撕裂傷,最深的幾道從右肩斜劃到腰腹,皮肉外翻著頗為驚人。
江聞凝神看去,此人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騰空撲來狠狠撞在身上留下的痕跡。更駭人的是他的大腿與肋側,佈滿了細密的齒痕,兩個深深的齒洞周圍,是一圈被啃咬、撕扯得稀爛的皮肉,分明是閃轉騰挪之際,被什麼東西死死咬住,甩著頭硬生生撕下來一塊肉——可那齒印比狼小,比狐密,全然不似尋常的咬痕。
內側的人手掌寬大,面容忠厚,但情況也沒好多少,此時唇瓣毫無血色,頭髮沾著半乾的血汙。他似乎因為正面對敵,地傷多在手腕、腳踝、脖頸這些筋骨交錯的軟肉處:左手腕上一圈深可見骨的細密齒痕,幾乎要把腕骨咬穿,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手腕,拼了命地要把他拽進黑暗裡。
“江掌門,弟子在城外破廟撿到兩人的時候,並未見到有野獸或者仇敵留下的腳印,反而廟門從裡面用碗口粗的頂門槓死死抵住,四面土牆也沒有半分破損。”
邱九章描述著弟子的見聞,言說發現兩人的時候,只有他們身下的乾草,被不斷滲出的血浸透,暈開兩大片深色的漬跡,這滿身上下的傷,竟像是憑空出現在他們身上的一般。
兩人依舊沉睡著,不是重傷昏迷的昏沉,是像被魘住了一般、墜入無邊噩夢的深眠,喉結時不時滾一下,發出含混的、壓抑的低吼,額角的冷汗混著血往下淌,像是在夢裡揮著鐵拳拼命格擋,可他的身體卻紋絲不動,連手指都蜷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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