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崇安縣城裡,剛剛落過一場纏纏綿綿的梅雨,江聞昂首闊步地穿過縣城時,發現這裡如今四座城門都大敞著,緊急疏通的水門也絡繹不絕地運轉,往來挑著茶筐的腳伕、馱著山貨的騾馬絡繹不絕——
此時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只是閩贛邊界上一座太平富庶的邊城,料想不到一個月前的兵戎相見。
清獻渠鼓浪而來的流水,正在太陽底下泛著粼粼波光,不時有幾尾白魚躍出水面,遠處還有幾名兒童在廢棄府衙前嬉戲打鬧,卻全然不懼怕那早已腐朽成黑褐色的府衙大門。
眼前景色與江聞幾年前到來時,似乎沒有什麼區別,又彷彿有哪裡不一樣了,或許是往來街上的行人腳步不再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而皂衣青袍的淨鬳教眾也絕少對話時壓著嗓子,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富戶的府門。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可能是當一切陰謀算計、狗蠅利益都失去土壤之後,不管是前明那樁慘案,還是縣內諸多怪談,就都能掰開了放在光天化日底下說了吧。
隨後江聞又經過了東察院。
這裡是崇安縣令及官吏的辦公之所,因縣治府衙荒廢,縣令便借用此處理事,這裡規模窄小,主簿、典史、教諭、訓導擠挨在一塊,縣令也只能屈居北側正堂理事。
此時門外嘈雜錯鬧著,宣讀著剛由縣內公議釋出的一道申令,講的是由鄉紳出資募集獵戶、壯丁二十餘人,浩浩蕩蕩地帶著朴刀、弓箭、草叉等物,要上山去追獵最近沸沸揚揚的人熊,還崇安縣一個安寧。
“可別打到什麼珍稀動物就好……”
而江聞此行的目的自然不是踏青,也並非一人行走,在他剛踏入縣城南門,靖南王耿精忠派駐出的親兵便早已候在道旁,引著他往城中一處僻靜的院落而去。
這處院落是翁家家主翁纘襲,以犒軍為名贈予耿精忠居住的,雖然面積不大,卻處處都能透見花費的巧思。
江聞剛踏入院門,就看見那面矮矮的青石板照壁,不雕龍鳳不刻花鳥,只嵌著一塊玲瓏的舊太湖石,石上爬著翠綠的薜荔,石根處生著幾叢虎耳草。
正院中則是種著幾竿翠竹,石桌上的茶盞還冒著熱氣。除了耿精忠之外,他還見到主位旁立著一位道人。
“江道長終於來了!這道門深遠,小王對於方外之事不甚瞭解,當初青城派掌門長青子道長,就對江道長頗為推崇,因此小王也免不了多有倚賴。
今天的耿精忠已經洗去先前風霜,表現得尤為謙虛,大概近幾日與親兵的籠絡,自覺卓有成效,此刻笑容滿面地看著江聞,神色之中難免多了幾縷自信,“有了江道長一同參詳聊敘,也免得小王一知半解丟了醜去。”
耿精忠的意思也很明白,他從小被送去清廷,名為伴讀實為人質,如今又碰到個江湖人士兼道士要和他密談,他第一反應自然是江聞。
江聞也是一大早就接到了耿精忠的飛馬來報,就快馬加鞭趕來了崇安縣城,至於看管江湖人士之事,他已請來丁典坐鎮大王峰之後——此人有豐富的坐牢經驗,他辦事,江聞放心。
隨著耿精忠身手指引,江聞發現那道人年約四旬,髮梳成子午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月白道袍一塵不染,面如古玉,周身帶著一股清癯之氣。
見江聞進來,這道人似乎猶豫了片刻,隨即便上前半步稽首為禮,動作沉穩規矩,帶著一股子名門做派。
只是這聲音清朗,自我介紹的聲音讓江聞頗為耳熟。
“貧道仙都派洞玄,見過江掌門。”
江聞抬眼看去,果然發現自己見過此人,只是他沒想到,在這個微妙時刻前來偷偷參拜靖南王的,竟然是仙都派的掌門洞玄。
兩人雖然自止止庵比武起,就曾打過照面,但他向來以武當派馬首是瞻,行事幾乎亦步亦趨,因此他與江聞甚至沒有完整對話過一句,如今忽然被耿精忠湊在了一塊,不免也有些尷尬。
洞玄的尷尬在於,沒有料到耿精忠對於江聞如此的信賴,本來就是悄悄拜訪,卻硬是等到了江聞趕來才開啟;而江聞的尷尬就很簡單了,他根本就不是道士,這身道袍只是他的保護色,真聊起什麼玄門道家內幕訊息,大概其也得跟小王耿精忠坐一桌,乾點打包酒水的事。
但江聞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心中已然有數。
三人分賓主落座,就連奉茶的僕從都被屏退,院內瞬間落針可聞。
洞玄抬眼看向江聞,先前那點平和盡數斂去,只剩滿面沉肅,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讓江聞詫異。
“耿王爺,江掌門,此番貧道冒昧叨擾,實是因為如今武夷山接連鬧出的數樁血案、異事,追根溯源都出在藤牌幫那三個孽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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