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玄頓了頓,補充道:“就連西晉的張華,編撰《博物志》時遍訪天下異寶奇聞,都曾命人迢迢趕來郭巖山,專程探訪過此像。”
“貧道翻閱本派前代祖師留下的典籍,只知此像頗有靈異,能感山澤之氣,通鬼神之變,且此像自魏晉之後,便不知為何下落不明,似乎消失在了山坳裡,千百年間再無下落,卻沒想到竟流落在了藤牌幫這三個莽夫手裡。”
一尊傳承自西漢、經梅福之手、連張華都專程探訪的道門異寶,這背後牽扯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江聞連忙開口道:“洞玄掌門,你又是從何得知此物源自於梅福呢?”
江聞也知道此人,梅福字子真,西漢九江郡壽人,西漢經學家,官至南昌縣尉,他最出名的事情有二。
其一是先為了王章被冤殺之事上書,後永始三年梅福又上奏章,兩件事都觸怒了王莽背後的王家勢力,險遭殺身之禍,因此辭官回家。
其二便是辭官之後專心修行,傳聞與婿嚴子陵會合後,共尋找僻靜之處雲遊隱居,搭草棚、築石庫、修道煉丹,為山民治病,成為後世“仙隱”的代表人物。
但梅福的事蹟,壞就壞在太過模糊了,除了《漢書》對他冒死上書之事有詳細記載,從他棄官歸隱之後的部分,就都是各地流傳的故事,結廬修道之地也莫衷一是,有說是去會稽浙東、有的說是回了九江,還有的說他泛舟出海了,譬如《舟山地方誌》就稱,他到了舟山一座小島採藥煉丹修煉,這座小島因此被叫做梅岑山,後改普陀山,如今山上梅福庵和煉丹洞便是他留下的遺蹟。
更有甚者,在梅福死後數百年隱晦不清地流傳於漢魏兩晉之際,有人信誓旦旦的說其未死,親眼見到他已經成為“神仙”!
而這麼一長串的演變訛傳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東西是穿鑿附會而來的。
洞玄看著江聞的神色,鄭重道:“江道長可知順昌縣的「煉丹壇」?”
“此處在縣西賢都梅仙山,乃漢梅福煉丹之所。一夕風雨過後,便有細石圓如藥丸,名石藥壇。壇上累石為塔,危如累卵,雖經風雨漂搖卻不顛墜,人指以為仙蹤。”
江聞本想搖頭說沒聽過,但越聽到後面的描述,就越覺得一股既視感,這部分傳聞怎麼與草鞋仙的傳聞這麼相似?
草鞋仙的傳聞,也說是每日就在山場樵採煉丹,直到有天不見了蹤影,住的地方卻豎起了一座石塔收掩骷髏,每逢風雨天陰,谷中就能聽見鐘鼓之聲。
這麼一來,原本江聞以為最多上溯至北宋的草鞋仙塔,似乎歷史又往前推進了一千多年,一下就來到了西漢末期那個混亂年代。
“……呃,這個梅福所留遺蹟,似乎在崇安縣內也有殘留。只是鄉人無典籍記載,代代相傳之中多有訛誤,卻也誤打誤撞地保留了下來。”
江聞與耿精忠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順勢追問道。
“有勞洞玄真人解答,卻不知這青牛翁道士像如今流落何處?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江聞也有些納悶了,明明馮道德自己就在全力以赴地搜尋下落,怎麼會派出仙都派洞玄到這裡,而這一番直言不諱的模樣不像是拜謁,倒更像是來搬救兵的。
洞玄連忙還禮,然後慨然道:“其實青牛翁道士像一事,乃是我仙都派代代相傳之秘聞,此番請出武當派襄助,也是擔心人微力薄,將本門道統遺失,卻沒想到正好撞見如此禍事……”
洞玄趁勢侃侃而談仙都派的悠久歷史,自言該派祖庭立於處州縉雲仙都山,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二十九「玄都祈仙洞天」,相傳也是軒轅黃帝鑄鼎煉丹、乘龍飛昇之地。
唐天寶七年,縉雲山現彩雲仙樂之瑞,唐玄宗聞奏驚歎「真乃仙人薈萃之都也」,御書「仙都」二字,敕改縉雲山為仙都山。
而最重要的奠基人,則是唐末五代的縉雲本地高道杜光庭。此人走訪天下名山大川,寫下《洞天福地嶽瀆名山記》,成為“洞天福地”理論的集大成者,也讓仙都山上出現了一批習武練劍之人。
北宋治平年間,仙都山上的宮觀建築群規模空前,最盛時山中道士、俗家弟子數百人,成為浙南第一大道門宮觀,仙都派便正式成立。
創派祖師乃是精通上清、靈寶兩派的高道,仙都派作為上清靈寶嫡傳別脈,雖不免歸入正一教體系,卻始終保持獨立傳承,未被三山同化。
祖師晚年乘船經過鎮江焦山崖壁,見山壁上鐫刻的《瘞鶴銘》後,頓時如痴如醉、茶飯不思,晝夜苦思其中奧秘。然而此石壁某日遭雷擊毀,墜入江中不見,仙都派祖師不久鬱鬱而終,臨終前囑咐弟子世代不忘,直至破解其中奧秘。
直到仙都派第七代祖師時,此時已是南宋淳熙年間,《瘞鶴銘》石壁的殘塊終於露出水面,仙都派立即將它從江中撈起,多番研讀後,終於在其中發現了陶弘景留下的隱書雲紋,並從中知曉了“青牛翁道士像”的訊息……
小門小派的悲哀就在於此,仙都派經歷這麼多年的風雨,終於也到了風雨飄搖的式微時期,就連門內機密都無法保全,要屢次三番地洩露給外人,洞玄今天這麼做,甚至有一股示好投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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