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天幕點綴著幾顆大星,凜凜然如神只縱目,不吭不響地注視下界凡間,而四周的楊樹插標般筆直,讓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大星無處可依可掛,尤其顯得高桀難近。
原本在福州這樣人煙瀰漫的通都大邑中,是不應該橫生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悽愴之感,但看見茫茫夜色中層累堆疊著許許多多幹癟螺殼般的房屋,鱗次櫛比間又都是野狐荒草囂鬧的蹤影,江聞就知道這些兵卒、船工、下僕、婢子出現心理問題,也只是時間不夠罷了。
靖南王府已然移藩年餘,在福州城中的規模絕非常人想象幾間豪舍、幾座莊園那麼簡單。
依照《閩中紀略》記載,耿王莊的範圍,東起瓊東河西側的太保境,西至安淡打鐵墩等,南起瓊東河北側的路通,北至於山北側的水部門前,如果再算上象橋以東的匡屋,那就足以把柳宅、何宅等等囊括,納進了幾個村莊的田畝。
而耿繼茂移藩,又從不輕信本地之人,原本地方的居民都被趕走,因此這些面積內只有他所帶來的七千人馬及家眷奴婢萬餘人居住,自然形成了一個全由耿藩人組成、藩衛中央的圈層結構。
若是等到耿精忠執掌的巔峰時期,單單耿王莊就駐有十餘萬人,等於後世一個縣城規模的人口,但在這順治十七年,耿藩人口遠遠不足以填滿這些空地,因此不免產生極多剩餘,而越陌度阡的空屋廢宅,就更容易激起偶然經行之人的恐懼了。
而這麼多空屋廢垣,倒也不能悉數都歸咎於耿繼茂或者耿精忠,因為即便他們從上任開始便跑馬圈地,也不可能安安穩穩地控制住這麼多空曠地盤,這還得從滿洲兵至之後,施行的“匡屋”和“勻厝”這兩項政策說起。
匡屋,《榕城紀聞》說:“民居概令搬移住兵,謂之匡屋”。順治“十二年十月,滿洲兵至,駐南門、水部、東門各郊外,避兵人紛紛。兵至,住人家”;順治十四年,清廷派都統郎名賽率漢軍八旗3000人駐防福州,“屯城中東門、湯門、井樓、水部四關。自井樓門街東邊一片,至法海寺止”,當地居民全被趕走,旗兵住進,這就是匡屋。
因此在耿藩尚未移鎮就位之前,福州城中便有大片的民居被清兵所強佔,並且分佈範圍與後面的耿王莊極為相似,可以說幾乎是順勢“繼承”了這些被強徵索要的房屋土地,自然更沒有人敢在滿洲兵走後,跑來跟靖南王府索要自家原先的宅院屋宇。
但這些是城內房屋,耿藩還佔據了福州城南側數個村莊的土地,而與“匡屋”配套的還有“勻厝”。
《榕城紀聞》說:“匡屋,人棲止無地,令城中未移者分勻,謂之‘勻厝’,三間者與匡屋一間,或以銀貼之。”它就是說,在福州,沒有被匡屋的人家必須拿出房子給被匡屋後沒地方住的人居住,或者出錢出物,在執行層面非但不是一種緩解城內流民激增的善政,反而給了清兵四處搶劫擄掠的藉口。
比如福州城外的村莊,“勻厝”的情況極為嚴重,順治十一年清兵大軍抵達福州,十一月十一日,頭站三百人、馬五百匹先至,悉數屯東門外。途中所過各搶掠三十里,非但是衣服財物牲口這些值錢的東西,就連家種的伏卵母雞,擘殘苧麻盡皆掠盡,更令居住在鄉人家中,令供酒肉,役使主人,拆毀房屋。
隨後大軍壓至,城內被八旗精銳們強徵殆盡,其餘人便製造出了一個南至藤山,東至竹嶼,北至崎山,環繞二百餘里的“勻厝”地帶,普通人的住屋,皆被他們拆壁結夥居住,頂多大屋留一進、小屋留一房與主人住止。
這樣一波兵燹之後,百姓流離失所都算剩的一命,多少蟻民就此家破人亡、骨肉支離,剩下的這些空屋陋巷,自然也都飄散著驅趕不盡的凶煞之氣,耿家下人平日裡靠近都要打個哆嗦。
江聞正穿著粗布麻衣踽踽獨行,在雜草矮樹之間匿藏行蹤,抬頭只覺空朗天色被明月照得透亮,還能見到耿家水榭之外有不少荒廢田地再也無人耕種,煙村阡陌間雜草叢生,目光卻只在游弋片刻之後,又緊緊盯著不遠處馬蹄雜亂的車隊。
那就是方才演作結束的戲班,方一作罷便正行蹤詭秘地驅車疾馳,而先前那一個出來歷不明的《夜臺夢》,更是他聞所未聞的東西。
歷來鬼戲屢見不鮮,但怎麼也是在京戲發展到鼎盛之時,才有人從花團錦簇中斜覷出一條鬼趣盎然的戲路,從不見這麼特立獨行的樣式。
譬如舊時大上海流行的鬼戲《大劈棺》,《紡棉花》,不但有假扮死屍的莊周,白麵僵立的紙紮人,戲裡還常有四個“鬼”的角色,穿鬼衣勾了鬼臉,在臺上蹦跳翻騰_隨著鼓點一響,四個鬼上臺,翻跟頭、甩水袖。
但鬼戲之中,極少有超離亡魂託夢、遊魂顯靈、生人探陰這幾個主題的,像這般直剌剌地只描寫鬼怪的戲劇,至少在這個時代,這樣的不避鬼神而遠之的做法,多少顯得有些離經悖俗了。
轔轔車馬又往前走了一段,江聞始終都沒有聽見攀談閒聊的聲音,安靜得像是連呼吸都被人刻意省略了,而等到穿過一座無名小橋,幾匹駑馬拉著的車才漸漸放緩,踢踏著前蹄往一處深宅高牆之處走去,那裡大門洞開並無守衛崗哨,由於直路無處可躲,江聞也只能暫且藏伏在道邊,防止被人群一眼就看穿行蹤——
像這樣四野無人的深夜,他比和尚頭頂的蝨子還難藏,也比和尚嘴裡的肉絲還難解釋。
幾輛馬車駛入許久,深宅之中卻始終沒有動靜傳出,江聞心中起疑,便以提縱身法幾步趕去,很快就貼緊了牆頭往下看去。
只見屋舍中走出幾個黑衣白帽的人影,正匆匆忙忙地取出水瓶向馬車四周拋灑,彷彿車中躲藏著什麼可怕至極的穢物妖魔,而他們口中唸唸有詞的模樣,也讓人不知為何渾身發毛。
馬車當中的戲子們緩緩走出,步伐仍有幾分的凌亂,也無暇卸去臉上的油彩,隨著水瓶潑灑,其中幾人渾身猛顫,像被無形的魚鉤從頭頂貫穿拉扯,整個人都僵住了。
片刻死寂之後,他們的後脊接連聲響,似乎正一節一節往上頂,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緩緩拔直。
那幾個唸唸有詞的黑袍人神情緊張,因為面前的戲子們忽然開始狂舞亂蹈,每一根手指都朝著不同的方向扭曲著,像是在用手骨敲打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節拍,腰肢也以一種非人的柔韌度大幅度搖擺,腦袋隨著無形鼓聲瘋狂甩動,涎水混著唾沫從似笑非笑的裂開嘴角間飛濺而出。
江聞遠遠瞥見了戲子們的面容,那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