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雲說了退役軍人事務部的現狀,想請林知媛給她曾經在京都紀委的同事打個招呼,找幾個事例給部裡的人敲敲警鐘,比如說搞個例行巡查,查一查懶作為不作為的問題,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就行,為他接下來在部裡全面開展作風整頓找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林知媛聽完,沒有接話。
她鬆開胡步雲的手,身子往沙發深處輕輕一靠,雙腿交叉疊起。半晌不言,像是在掂量這件事背後的輕重。
屋子裡靜下來,與先前的熱鬧形成了巨大反差。
胡步雲只好先開口:“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知道這麼操作不太好看,一般都是被動接受巡查,哪有主動請人上門找茬的道理。你要是為難,就當這事我沒說。”
許久,林知媛才開口,“你心裡有譜嗎?查到哪一步為止?抓個上班走神的處級幹部做做樣子,還是揪某位司長公款吃喝的舊賬?這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嗎?”
“挑幾個人嚇唬一下就行。不必大動干戈,點到為止。之後我借題發揮到什麼程度,我會視情況而定。”
林知媛淡淡說道:“你想過風險沒有?退役軍人事務部如今是趙星漢、周越民兩人把持。你剛調任過來,根基尚淺,想借紀委以懶政不作為為由敲打部裡幹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你在借刀。他們兩個都是人精,非但不會收斂,反倒會搶先出手佈局。一旦兩人擰成一股繩,有的是辦法處處給你設障。”
胡步雲說:“他們已經擰成一股繩了。”
“趙星漢在部裡紮根十年,周越民相差無幾。各處室大半都是他們的人。你這一動,後續他們會使出什麼手段,你認真琢磨過嗎?他們會讓你的作風整頓順利推進嗎?即使能推進,能得到你想要的效果嗎?”
“我只是打算先震懾一番,逼他們收斂。”
“你真以為,單憑一點風聲就能嚇住他們?”
胡步雲一時語塞。
林知媛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向京城夜色裡連綿燈火。安靜又持續了一陣,兩分鐘後她轉過身,神色遠比胡步雲預想的凝重。
“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你從前做事向來敢打敢衝。當年在北川推進‘四個北川’,頂著層層壓力硬推,誰阻礙工作,你從不手軟。再看看現在,張口閉口作風整頓,行事卻只敢撓撓表面的癢處。你在顧慮什麼?怕得罪人?這些年你得罪的人還少嗎?”
胡步雲向後依靠在椅背上,手掌搭住扶手:“我看得清楚,他們一心想要擴大話語權,藉機架空我,說到底,是爭搶江楚雲身體抱恙之後空出來的權力空間。所有人所求不過一己私利,還沒到必須撕破臉、趕盡殺絕的地步。倘若我把事情做絕,外人又會如何評判?”
林知媛坐回沙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你呀,你變了。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北川那幾年,多少人想方設法要把你拉下馬,你向來先下手為強,什麼時候這般瞻前顧後?”
胡步雲抬手打斷她:“不是顧慮太多,有些話我想跟你說透。北川一地,我積攢下不少對立面。來了京都,我不想再把所有人預設成對手。再說趙星漢、周越民能站穩腳跟,是長年累月經營出來的結果。我也是副部長,但事實上確實擋了他們的路,他們有怨氣我也能理解。如果我太強硬一舉將二人壓制,傳出去,旁人只會說我不懂官場分寸。”
林知媛一聲冷笑:“當年你在北川推進改革的時候,怎麼不講分寸?我問問你,你和鄭國濤張悅銘那些人博弈時,守的又是哪一套規矩?”
“情況不一樣。和鄭國濤張悅銘相爭,分歧在於發展路線,我們爭的是北川未來怎麼走,不存在私人恩怨。退役軍人事務部眼下這點矛盾,不過兩位資歷深厚的副部長,不甘心被我這個後來者壓一頭。這類內部權力拉扯,犯不上動用極端手段。”
林知媛沒有繼續爭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稍稍緩和:“道理你說得通。既然你不願把局面徹底撕開,心裡想好下一步怎麼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