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榮國府前後院的燈籠己經換過一輪新燭,暖黃的光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宴席上撤了熱炒,換了西道湯羹並八樣細巧果子,女眷這邊的酒也從惠泉酒換成了溫熱的桂花蜜釀,入口甜絲絲的,後勁兒卻綿長。
幾位姻親太太陸續起身告辭,東府的蓉哥兒媳婦秦可卿,出孝期第一次來榮國府,拉著李紈的手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王子騰夫人首說“改日要請大夥過府坐坐”,不多時,也走了。
餘下的幾家,也陸續回去。
花廳裡漸漸鬆快下來,只餘賈母並幾個近身的人還在。
王熙鳳喝了半日的酒,麵皮紅撲撲的,一雙丹鳳眼越發明亮。
她見席上人散了大半,便拉了史湘雲的手,低聲道:“雲妹妹,咱們去敬大嫂子一杯。”
湘雲正閒著,聞言摩拳擦掌:“正是呢,今兒的喜事臨門的主角蘭哥兒,也是大嫂子,咱們還沒正正經經敬她一敬。”兩人端著酒杯朝李紈走去。
李紈正坐在賈母榻旁替老人家倒了一杯醒酒湯,見鳳姐和湘雲過來,忙要起身。
鳳姐一把按住她肩頭:“大嫂子坐穩了,今兒是你受禮的日子。”說著舉杯要說話,李紈卻輕輕朝賈母那邊努了努嘴。
鳳姐這才注意到,賈母半闔著眼睛靠在引枕上,雖還強撐著聽寶釵和黛玉說話,眼皮卻己慢慢往下沉,嘴角的笑也鬆鬆的,像一張繃了一整天的弓,這會兒終於懈了勁。
鳳姐的酒意登時醒了兩分,收了笑輕聲道:“老太太,您瞧您,今兒中午得了蘭哥兒的喜信兒,高興到現在,可不該累了?咱們先送您老人家回屋歇息罷。”
賈母睜了睜眼,搖頭道:“不礙事,你們玩你們的。”
李紈也道:“老祖宗,今兒您可賞了我們一整日的戲酒了,我們心裡都記著呢。咱們先伺候您回去。”
鴛鴦和琥珀早站在旁邊,一人一邊攙了賈母的胳膊。
賈母這才就著她們的手慢慢站起來,笑道:“罷了罷了,我老婆子熬不過你們小年輕的。你們愛怎麼鬧怎麼鬧去,只別鬧得太晚,明兒一個個頂著黑眼圈來給我請安,我可要笑了。”
賈母的話,今日喜事臨門,是允許她們繼續熱鬧下去。
鳳姐和李紈一左一右陪著賈母出了花廳,出去之前,王熙鳳還不忘記給史湘雲使了一個眼色,史湘雲心領神會望向李紈,手指向李紈院子的方向,李紈笑了,衝她點點頭。
鴛鴦在前頭掌燈,琥珀在後頭捧著賈母的斗篷。
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回去時,夜風送來前院隱隱的笑語聲,是賈赦那邊男賓席上還在吃酒猜拳,隔了一重院子,那熱鬧便像隔著水聽人說話,嗡嗡的、遠遠的。
賈母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轉頭對李紈道:“珠哥兒媳婦,今兒你也辛苦了。”
李紈笑道:“孫媳婦不累。倒是老太太,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兒精神就好了。”
賈母點了點頭,又看了鳳姐一眼道:“你們倆也甭送進去了,回罷。叫丫頭們伺候就行了。”說著由鴛鴦琥珀扶著進了正房。
鳳姐和李紈站在廊下,隔著簾子聽見裡頭賈母叫人打水的聲音,又聽見鴛鴦輕聲吩咐小丫頭們手腳輕些,兩人對視一笑,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花廳時,裡頭己經換了另一番氣象。
湘雲辦事最利索,趁著鳳姐李紈送賈母的空檔,早悄悄吩咐各房的大丫頭傳了話,狐假虎威的道:“大嫂子和二嫂子都說了,今日大喜,不要散太早,繼續去大嫂子院裡再喝幾杯。”
寶釵笑道:“我只當散了,時間還早,正有些捨不得,雲丫頭跑來說大嫂子請客,把咱們生生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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