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朱由檢走到鹽堆前,抓起一把鹽,沙礫硌得手心發疼,“你說這是‘官鹽’,那為什麼有股腥氣?前幾日有個婦人買了你的鹽,孩子吃了上吐下瀉,郎中說是鉛中毒,你讓人把郎中打了一頓,有這事嗎?”
張維賢突然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往地上一摔,白色粉末騰起股青煙:“陛下!是李御史逼我的!他說不跟後金交易,就揭發我貪鹽稅的事!”
“逼你?”被扔進鹽井的鹽工兒子突然撲上來,手裡攥著塊帶血的鹽磚,“我爹在井底摸到塊你掉落的玉佩,上面刻著‘張’字,這也是被逼的?”
周圍的鹽工們突然湧上來,掀翻了鹽倉的賬桌,賬本散了一地,上面記著“賣給後金精鹽千石,得銀五萬兩”,旁邊還畫著後金的狼頭標記。有個老鹽工舉著賬本哭:“這就是證據!他用百姓的命換錢!”
楊嗣昌撿起本賬冊,指著上面的“私鹽稅”條目:“張維賢,你每月私收鹽稅二十萬兩,一半送往後金,一半自己貪了,連給朝廷的定額都用毒鹽充數,這也是被逼的?”
張維賢的賬房想往鹽井裡跳,被孫傳庭的人用漁網撈上來,從懷裡搜出張鹽引,上面蓋著後金的印:“跑什麼?這鹽引能讓你在遼東隨便取鹽,是張維賢給你的‘後路’吧?”
賬房嚇得癱在地上,屎尿都流了出來:“是……是張大人說,等後金佔了寧波,就讓我當鹽倉總管……”
這話一齣,鹽工們炸了鍋,有個漢子抱來捆乾柴,往鹽堆上一扔:“燒了這些毒鹽!不能再害百姓了!”
朱由檢抬手止住眾人,目光掃過那些被毒鹽害苦的百姓,有個老婆婆正用銀簪試鹽,簪子立刻黑了一截,她的小孫子躺在門板上,肚子脹得像面鼓。“周顯,”朱由檢的聲音沉得像井裡的水,“帶郎中給孩子們看病,所有藥錢,從張維賢家產裡出。”
周顯領命,帶著藥箱往人群裡擠,鹽工們自動讓開條路,有個少年舉著燈籠照亮,光線下能看見他乾裂的嘴唇——是長期吃毒鹽缺碘造成的。
孫傳庭讓人開啟鹽倉深處的地窖,裡面的精鹽堆得像小山,白得晃眼,每袋上都貼著“後金專用”的紅籤。“這些鹽,夠給寧波百姓用三年,”孫傳庭的聲音帶著怒火,“他卻讓百姓吃毒土!”
朱由檢走到地窖中央,看著那些雪白的鹽,突然對鹽工們道:“把這些好鹽分了,每戶十斤,剩下的運去內陸,換糧食回來。”
鹽工們歡呼著往麻袋裡裝鹽,老鹽工用顫抖的手捧著鹽,湊到鼻尖聞:“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幹淨的鹽了……”
張維賢被押走時,路過那堆毒鹽,突然瘋了似的撲過去,抓起一把往嘴裡塞,被孫傳庭一腳踹開:“現在知道難吃了?百姓吃了多少年!”
他的牙被沙礫硌出血,卻還在喊:“鹽是我的!都是我的!”
洪承疇清點鹽倉時,發現除了分發給百姓的,還剩十萬石精鹽,換成糧食夠寧波港的漁民吃兩年,再給鹽工們蓋座新鹽場。“陛下,鹽工們說要把張維賢的算盤熔了,打成鹽鍋,給百姓熬乾淨鹽。”
“準了。”朱由檢望著碼頭上的漁船,漁民們正往船上搬新分的鹽,臉上的笑比鹽還亮,“讓‘鹽工行會’的人管新鹽場,每鍋鹽都得有三個鹽工簽字,誰再敢摻假,就扔進鹽井裡泡三天。”
老鹽工們激動得給朱由檢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沾著鹽粒,像撒了層霜:“陛下,您這是給天下人送活路啊!”
朱由檢扶他起來時,見他的手佈滿裂口,鹽漬嵌在肉裡,像無數道小刀子。
新鹽場奠基那天,鹽工們都來幫忙搬石頭,有個瞎眼的鹽工摸著鹽場的地基笑:“這石頭打得結實,就像陛下的心,能護著我們。”
朱由檢站在海邊,看著鹽工們壘灶,海水被引入鹽田,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朱慈炤正跟著老鹽工學曬鹽,小手捧著海水往鹽池裡潑:“陛下,這水曬出來的鹽,肯定不摻土。”
遠處傳來漁民的號子聲,漁船滿載而歸,甲板上的魚閃著銀光,鹽工們用新鹽醃魚,鹹香混著海風飄過來,讓人心裡踏實。
楊嗣昌拿著份海圖匆匆趕來,圖上用紅筆圈著個小島:“陛下,張維賢的副手帶著後金密探躲在普陀山,那裡有個山洞,藏著給後金的鹽引和寧波港的佈防圖。”
朱由檢望著普陀山的方向,海霧在島礁間繚繞,像蒙著層紗。他知道,這海上的勾當,就像鹽池裡的雜質,不反覆淘洗,熬不出乾淨的鹽,但只要手裡的工具不停,總有清透的那天。
鹽工們的號子聲還在繼續,混著海浪拍岸的聲音,像支雄渾的歌。朱慈炤突然指著天空,一群海鷗從鹽場上空飛過,翅膀沾著鹽粒,在陽光下閃著光:“陛下你看,它們也來沾沾乾淨鹽呢。”
朱由檢望去,海鷗落在鹽堆上,啄著鹽粒,發出歡快的叫聲。他忽然覺得,這寧波的海風雖帶著鹹味,卻鹹得讓人心裡敞亮——因為每粒鹽裡,都凝著日子的實誠。
風從東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漁汛的氣息,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