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小聲問:那陛下覺得他為什麼要在動手前把東西都送完?
因為他動手之後未必還能送。朱由檢把手裡那顆花生米擱回碟子裡,鐵爐那邊四十個守兵,火燒起來之後動靜不會小。他點了火撤出來,沿途可能被人追上,也可能被堵在某個地方出不來。他在動手之前把該遞的東西全遞了,後面的路他一個人走。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夜風灌進來,帶著潮潤潤的土腥氣。遠處的夜色沉得像墨,沒有更鼓聲,沒有風聲,只有院子裡偶爾一兩片葉子落在地上的輕響。
他把該給的都給了。朱由檢合上窗子轉回身來,現在輪到我等。
……
更鼓敲到一慢兩快的時候,朱由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鐵條握在手裡焐了半宿,燒黑的那一頭已經被掌心捂得溫了。他站在案前聽著窗外的風,風比前半夜小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偶爾響一兩聲,像是被鳥翅掃過。
約莫一炷香之後,駱養性推門進來了,袍子上的露水比上回還重,進門時地磚上洇了一小片溼印子。他壓低嗓子說:陛下,當鋪掌櫃動了。戌時末他關了鋪子,沒回家,拐進了當鋪後面一條巷子,進了一戶人家。臣的人在那戶人家院牆外蹲了半個時辰,聽見裡頭有算盤珠子響的聲音。
朱由檢握著鐵條沒放:算盤珠子響,是在對賬。那戶人家是什麼地方?
是本地一戶糧商的後宅。那糧商姓賈,前幾年在保定開過鋪子,後來搬到居庸關來做買賣。臣查了,賈家的糧鋪三年前給錢氏的商隊供過糧,次數不多,但每次量都不小。
朱由檢把鐵條在案面上輕輕頓了一下:當鋪掌櫃去糧商後宅對賬,說明王記商行那條線還在走動。錢萬貫死了,錢千貫也死了,但替他們走賬的人還活著,還在互相碰頭。他把鐵條擱回筆架上,那個賈家糧商,你派人盯著,看明天他跟什麼人來往。若他出門,別跟太近,記下他去見誰就行。
駱養性應了,卻沒急著走,站在原地又說了句:臣的人還在那戶人家牆外蹲著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牆薄,隔了一道磚就傳出來了。說的是鐵爐那邊今晚有人接應,不用我們管
朱由檢的目光停了一瞬。鐵爐那邊今晚有人接應——說這話的人顯然知道老周今晚要動手的事。但他說不用我們管,意思是動手的人跟他們不是一路的,他們只是知道這個訊息,不參與,也不阻攔。
這話是誰說的?朱由檢問。
沒看見人,但聲音是個中年男人的,說話帶一點山西口音。臣的人說那聲音不像是當鋪掌櫃的,掌櫃說話更輕些。
朱由檢在腦子裡把已知的幾股勢力重新排了一遍:豪格在張家口被鎖著,額哲的兵守著熔鍊處,老周帶著油在陰山等著動手,趙秉忠帶人在東南角待命接應,當鋪掌櫃和賈家糧商這條線跟王記商行連在一起,王記商行是錢氏的舊產業。錢氏倒了之後,這條線沒斷,還在互通訊息,但他們說的鐵爐那邊今晚有人接應——這句話裡的指的是誰,他們自己可能也不清楚。
他想了片刻,對駱養性說:你再去辦一件事。天亮之後,找人假扮成錢氏舊部的人,去賈家糧鋪門口轉一圈,不必進門,就在門口站一會兒,讓裡面的人看見就行。他若派人出來問話,就說王掌櫃讓我來取那批鐵料的賬本
駱養性眼睛動了一下:若他派人出來問話,這筆賬他手上多半還有底。若他不派人出來,那就是賬本不在他那,或者他怕沾手。
朱由檢點了頭,駱養性轉身出去了。御書房的門重新合上,燈盞裡的油還剩半寸,火苗燒得穩穩的。朱由檢重新坐下來,把鐵條從筆架上拿下來橫在膝上,手指沿著燒黑的那一端慢慢捋到另一端,乾草繩纏過的痕跡在掌心留下一道一道的凸起。
外面的更鼓又響了一輪,這回是兩快一慢,時辰又往前推了一截。他闔著眼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的動靜,風停了,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槐樹葉子上滴下來的聲音,啪嗒一聲,隔一會兒又是一聲。
大約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院子西牆外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靴底踩在泥地上悶悶的,不像是練武之人的步子。腳步聲在牆根底下停了,然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地上——一聲悶響,不大,像是布口袋落地的動靜。緊接著腳步聲往回走了,比來的時候快一些。
朱由檢睜眼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西牆根底下的青磚面上擱著一個小布袋,布面沾了泥,袋口扎著麻繩。他彎腰提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像是裝了幾塊硬東西。他拎著布袋回到屋裡,在燈下解開麻繩,袋口一鬆,滾出來三塊燒焦的鐵片,每塊約莫巴掌大小,邊角捲了,像是從什麼鐵器上崩下來的。鐵片的內側還帶著一層灰白色的渣,像是高溫燒過之後留下的爐壁殘渣。
朱由檢把鐵片一一擺在案面上,三塊排成一排。鐵片表面還殘留著一點餘溫,溫度不高,但指尖貼上去還能感覺到一絲暖意。他把最小的那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彎曲的紋路,像是什麼東西在燒熔時流下來凝固成的形狀。
他拿起最大的那塊鐵片湊近燈下,鐵片的邊緣有一道齊整的斷口,不像是火烤裂的,更像被人用錘子敲斷的。斷口處有一小片油漬,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跟老周送來的那罐菜籽油的氣味一樣。
老周把熔鍊處爐壁的殘渣送來了——那三塊鐵片是從燒塌了的爐子上敲下來的。火已經動過了,熔鍊處的爐子已經毀了。朱由檢把鐵片在案面上擺好,大的在中間,兩塊小的分列左右,三塊焦黑的鐵片在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烏光。
他把鐵片留在了案上,沒收起來,轉身走到櫃子邊把那隻陶罐端出來看了看。罐口油布扎得緊實,裡面的油還剩大半罐。他把陶罐擱回櫃腳邊,直起身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這回不是牆外了,是院門的方向,有人在跟值夜的太監低聲說話。
片刻之後值事太監在門外輕輕叩了一聲:陛下,有人從張家口那邊遞了口信來,洪大人的人到了,說城內的情形有變化。
朱由檢走到門邊拉開門,外面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傳令兵,腿上的綁腿鬆了一截,像是騎著快馬趕了不短的路。他跪下去說:陛下,洪大人讓臣來報:豪格今晨在偏院裡吐了血,昏迷了約半個時辰。劉承恩叫了城裡的郎中進去看,郎中出來說王爺的肺疾嚴重,若不盡快用藥,恐怕撐不過三天。
朱由檢站在門口沒動,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涼的:劉承恩聽了郎中說的之後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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