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過了嘉興之後沒有停,烏篷船比小船慢半日,但也在往南走。照這個速度,三批東西會在杭州灣口附近匯齊。駱養性把一盞油燈放到艙板中間的小桌上,老周那艘號今早從蘇州出發,吃水三尺,按他的船速算,明天天亮前能到杭州灣。我們這條船比他們慢一些,天亮後到。
朱由檢坐在燈前沒說話。天亮後到杭州灣——那時候老周已經在海上等著了,箭頭大車和烏篷船也該到了。三路人馬匯到一處,在杭州灣口碰面,交貨的點應該在灣口的某個小碼頭上,不在洋山島。
他靠著船艙壁合上了眼。船在夜色裡平穩地往南行,水聲從船底傳上來,嘩啦嘩啦的,節奏均勻。
不知過了多久,駱養性在艙外輕輕敲了兩下板壁:陛下,前面有燈火,像是到了。朱由檢睜開眼,掀開船篷的布簾往外看。天邊泛著灰白色,河面比昨夜寬了不少,風裡帶著一股鹹澀的水汽。遠處的水面上有幾點燈火,忽明忽暗地晃著,像是泊著的船。
駱養性的船放慢了速度,貼著岸邊慢慢往前滑。兩岸的蘆葦叢越來越密,水色從河水的渾黃變成了海水的灰藍,河道在轉過一片沙洲之後豁然開闊,眼前是一片寬闊的水面——杭州灣到了。
灣口的水面上泊著幾艘船,最近的一艘是一艘中型貨船,桅杆上掛著一面藍旗,旗角被晨風吹得展開又捲攏。號。老周的船停在最靠外的地方,船尾有一盞燈亮著。離它不遠的水面上,還有一艘烏篷船正緩緩靠過來,船頭站著一個穿深色衣裳的人。
駱養性蹲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回頭低聲對朱由檢說:陛下,岸上的葦叢裡還有一艘船,沒點燈,像是藏著。看不清船型,但桅杆的輪廓比號矮半截。
朱由檢從船艙裡出來蹲在駱養性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岸邊的一片蘆葦叢。那艘沒點燈的船果然隱在葦叢深處,船身半沒在水裡,像是故意壓低了的。他看了一會兒,那船紋絲不動,船上的人也不露面,像是一艘空船。
先不管那條。朱由檢說,靠過去,停在離號三十丈遠的地方,別熄燈。
駱養性打了個手勢,船上的錦衣衛撐篙壓住船速,小船慢慢滑進了灣口的水面。在離號大約三十丈遠的地方停住時,船身輕輕地晃了一下,水波盪開去,拍在船板上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號的船尾有人影動了一下。那人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甲板邊上,朝著朱由檢這條船的方向看了幾息,然後轉身回去了。過了片刻,從號的船舷上放下一隻小舢板,舢板上坐著一個人,自己划著槳往這邊來。
舢板靠上小船的時候,朱由檢看清楚了划槳的人是老周。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衫,頭髮束得整齊,臉上那兩道傷疤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他把舢板系在小船船舷上,踩著船幫上了船,在朱由檢面前蹲下來。
那輛大車還在路上,再過半個時辰能到。老周開口先說了這句話,聲音比岸上見面那次穩一些,烏篷船已經到了,船上的人是我的。箭頭到了之後會從大車上卸下來裝進烏篷船,然後烏篷船出灣口往洋山島方向去。
朱由檢蹲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的光:裝船的時候你人在哪?
老周指了指號:我在這艘船上看著。裝完了我會跟著烏篷船一起走,洋山島上有人等著接貨。接貨的人你不認識,但他拿到這批箭頭之後不會用來打大明。他是從南邊來的,打的是海上另一批人。
朱由檢看著他的眼睛:南邊來的人是誰?
老周沉默了一息:是福建水師的一個老把總,姓何,五年前被朝里人排擠下來了,在海上自己拉起了一支船隊打倭寇。他沒糧沒餉,箭頭和鐵料都是他從草原那邊的走私線裡淘來的。你讓你的人攔了烏篷船,這批箭頭到不了他手上,他明年春天就扛不住倭寇那撥新船的火力。
朱由檢蹲在船板上沒有立刻接話。福建水師的老把總,姓何,被排擠之後自己拉船隊打倭寇——這個人他在兵部的舊檔裡見過名字,記不太清細節,但知道確實有這麼一個被免職的武官,後來沒了音訊。
你替他跑這條線跑了多久?朱由檢問。
老周把目光移開看了一眼水面上泊著的號和緩緩靠攏的烏篷船,說:跑了快兩年了。先帝在的時候替他跑過幾趟藥材,先帝走了之後線斷了,去年才重新接上。他說完這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批鐵料是從草原上撿來的,不是偷的搶的。額哲的爐子燒了之後,我把散在地上的廢鐵收攏了重新熔了一遍,鑄成箭頭往南運。草原上的人用不著這些東西了,海上的何把總用得著。
朱由檢蹲在那裡,膝蓋抵著船板,水面的反光在兩個人臉上一晃一晃地移動。岸邊的蘆葦叢裡有一陣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海水氣味,把那艘沒點燈的船的桅杆吹得輕輕搖晃了一下,船底蹭在泥沙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
朱由檢的目光從老周臉上移開,看向那艘藏在葦叢裡的船。他問老周:那艘船是誰的?
老周順著他目光看過去,微微眯了眯眼,然後臉色變了變:那不是我的船。
話音剛落,那艘藏在葦叢裡的船忽然動了。船上像是有人同時撐了篙,船身從蘆葦中滑出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船頭筆直地朝著號的方向衝過去。船行無聲,船上依然沒點燈,但船頭站起了兩三個人影,手裡攥著長條狀的東西。
駱養性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的,他一把抄起擱在船艙邊的弩弓,蹲在船頭瞄準了那艘船。朱由檢按住他的手腕:別急著射,先看他們要上哪條船。
那艘沒點燈的船速度很快,在號側面不到十丈遠的地方猛地拐了一個彎,船頭朝著烏篷船的方向偏過去。烏篷船上的人顯然也看見了這艘突然從葦叢裡冒出來的船,船上有動靜傳來,像是有人在往船尾撤。
老周站起來了,他看著那艘船的行進方向,臉色沉得緊:他們衝著箭頭來的。他們要截烏篷船上的貨。
朱由檢也站了起來,晨風把他外袍的下襬吹得獵獵地響。他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靠近烏篷船,船頭的兩個人影已經蹲下了,手裡攥著的東西在晨光裡泛出一截冷冷的鐵光——是鉤索,他們要用鉤索拖住烏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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