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位面
朱由檢坐在案尾,天幕已經暗了一陣了,他還坐著沒動。王承恩在旁邊把燈盞又添了一回油,見他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用鉛筆畫出來的弧線上,沒出聲。
台州城外的廢莊院,車伕說接貨的人穿黑衣沒開口,自己搬貨進門。朱由檢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穿黑衣的人不讓車伕進院子,說明莊院裡有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可能是貨物,也可能是人。
王承恩小聲接話:那陛下覺得莊院裡會是什麼?
不知道。但藥材到了莊院之後不會停太久,一定還有下一程。朱由檢把手裡那顆花生米擱回碟子裡,每月一趟,每趟五百斤,攢了三個月就是一千五百斤。莊院裡的庫存到了一定量就會往外運——可能是往上走,也可能是往更遠的地方送。台州府的差役找到那座莊子之後,下一步就是看莊子門口有沒有新的車轍印、往哪個方向延伸。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晚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乾爽的草木氣息,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在暮色裡輕輕晃著,葉緣被最後一點天光照得微微發亮。
等台州府回信。朱由檢合上窗子轉回身來,找到莊子,就能看到下一段路往哪走了。
……
台州府的查報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來的是台州府衙的一個差役,穿著半舊的皂衣,手裡捧著一封封了漆的公文。值事太監接過公文轉進御書房,朱由檢拆開來看,台州知府的字寫得規規矩矩,內容也簡潔:據差役查訪,城北三十里處確有一座廢莊院,原屬本地一陳姓鄉紳,五年前鄉紳舉家遷往福建,莊院自此空置。然據附近村民所述,近半年來每月均有騾車夜間出入莊院,車到即走,不入村中。差役於莊院外圍查探,院牆高約一丈,門鎖為鐵製新鎖,院內有燈火透出,聽人語聲,約兩三人。牆根外有新鮮車轍印,轍寬與茂源車行的騾車相符。
朱由檢把公文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鐵製新鎖新鮮車轍印這兩行。莊院有人住,有人守著,鎖是新的,每個月都有車來——藥材從台州碼頭運到這座莊院之後,並沒有在莊院裡久留,而是繼續往別處去了。但公文中沒有提到藥材從莊院再運出的痕跡,說明貨到了莊院之後可能是就地處理了,或者換成了別的運輸方式。
他提筆給台州知府回了封簡訊:差役繼續暗中觀察莊院,若見到有貨車從莊院駛出,不必攔,只記下車行方向和車伕長相即可。信封好交給那差役帶回台州。
差役走後,朱由檢把案上的東西歸攏了一遍。鐵盒子裡的海圖、方框標記的拓片、台州府的公文、老周的信、陳氏商號的登記簿、徐勇成的口供——每一樣都疊好放整齊,合上蓋子推到案角。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手裡轉著那截染墨的棉線,轉了十幾圈才停下來。
第二天上午,楊嗣昌帶著一份工部的次品鐵料清單來了。他把清單放在案上,說:陛下,工部那邊整理了近三個月積壓的次品鐵料,數量大概夠何武的船隊用上大半年。臣按您之前的意思擬了一道公文,把次品鐵料按廢鐵價撥付給浙江海防巡檢司,走軍需賬目。若陛下覺得合適,臣這就簽了發下去。
朱由檢把清單拿起來看了一遍,數字對得上,品類也合適。他在公文末尾用硃筆批了兩個字,簽了名,遞給楊嗣昌。楊嗣昌接了公文沒有立刻走,在案邊站了一下,說:陛下,臣有件事拿不準。這批次品鐵料走的是廢鐵價,但按工部的規矩,廢鐵出庫需要註明去向和用途。臣若寫浙江海防巡檢司用,工部和兵部的存檔裡都能查到。若是徐勇成的餘黨或者別的什麼人在查這條線,明面上這比走私的線乾淨。
朱由檢點了點頭:浙江海防巡檢司用。何武領的是巡檢司的虛職,賬面上對得上。你讓工部的出庫單上把數量寫清楚,這批料從出庫到送到何武手上,中間經過什麼人的手都記一筆,日後查賬有據可循。
楊嗣昌應了,把公文收好退了出去。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朱由檢坐在案前,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案面上,把那截棉線照得發亮。
當天下午台州府的補充訊息到了。這回送來的是個傳話的口信,由驛站快馬轉進來的,值事太監隔著門唸了一句:台州知府說,差役昨夜在莊院外蹲守,子時前後見莊院後門開了半道,有人牽了一頭騾子出來,騾背上馱著兩隻布袋,布袋形狀鼓脹,裝的不像是藥材,更像是體積小但重量大的物件。那人牽著騾子沿小路往西走了,差役跟了約四五里,見那人把布袋卸在路邊一座舊磚窯前,窯內有人接應,接了布袋之後騾子空著回莊院了。
朱由檢聽完,讓值事太監把這話謄下來放在案上。藥材從海上到碼頭,從碼頭到莊院,在莊院短暫停留之後被分裝進布袋,用騾子運到一座舊磚窯——布袋裡裝的已經未必是藥材了。體積小、重量大的東西,是從藥材裡分揀出來的,或者是藥材本身經過處理之後壓成了更密實的形態。
他又讓值事太監給台州知府回了一句話:查那座舊磚窯的主人是誰,窯內近期有沒有人活動。話傳出去之後他在屋裡踱了幾步,走到櫃子邊把那罐艾草泡的菜籽油端出來看了看,油麵又下去了一些,艾草碎末沉在罐底結成一層褐色的泥。他擱回罐子,合上櫃門。
當天夜裡沒再收到新的訊息。朱由檢在燈前坐到了深夜,把李若星的手稿又翻了一遍,翻到記錄沿海商號標記的那一頁,方框標記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先前沒留意到:陳氏船行停業之後,其人所用之旗號偶見於南麂以北水域,持旗者非陳氏本家,疑為替人代掛。這行字寫在頁邊的空白處,墨色比正文略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李若星三年前就知道方框旗換了人掛。他知道旗號被轉用了,但沒來得及往下查,就在雲貴的竹樓裡咳血離世了。朱由檢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書放回櫃子裡。
第二天中午,台州府的訊息折返了回來。這回是一封正式的公文,台州知府的筆跡比上次略快:舊磚窯的主人姓劉,原是本地燒磚的窯戶,三年前窯場歇業後舉家遷往寧波,窯自此荒廢。但差役查訪了鄰近農戶,說近兩個月常有人在窯場附近出入,多為夜間,天亮前離開。昨夜差役在窯外蹲守,見窯門虛掩,門縫透出火光,有燒鐵的氣味散出來。
朱由檢把公文放下,燒鐵的氣味從磚窯裡散出來——藥材進了莊院,用騾子送到磚窯,磚窯裡有燒鐵的氣味,有人在窯裡熔鍊什麼東西。藥材只是掩護,真正的貨物是鐵料。方框旗的船從海上運進來的是藥材,但藥材在莊院被拆開之後,裡面夾帶了鐵料,分揀出來送到磚窯裡重新熔鍊。
他在案前坐了片刻,把老周送來的那截染墨棉線捏在指間轉了轉。老周從方框旗上拆線的時候應該也看見了船上的貨,他當時只寫了是藥材三個字,沒有提船上有沒有混著鐵。是沒看見,還是看見了沒說,朱由檢暫時無法判斷,但這座磚窯裡燒的鐵味不會憑空冒出來。
他取了一張紙,給台州知府寫了回話:磚窯內熔鍊之物不必驚動,繼續觀察窯口每日進出的騾車和布袋數量。另查近兩個月臺州城內有否大批次焦炭購入記錄——熔鐵需用焦炭,買炭的人必定會在市面上留下痕跡。信發出去後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透氣。午後的風吹進來,院子裡的蟬鳴在日光裡拖著長長的尾音,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像是永遠也歇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