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佑四年,朱溫弒了唐哀帝,改國號為梁,中原大地徹底碎成了滿地瓦礫。
這一年,牛三剛滿七歲,爹在村口被亂兵砍了頭,娘抱著他躲在枯井裡,聽著上面兵戈交擊的聲響,把最後半塊粟餅塞到他嘴裡,自己卻嚥了氣。
等井外沒了動靜,牛三爬出來時,村裡的土牆上濺滿了血,幾隻野狗正圍著孃的屍體啃食,他攥著塊石頭衝過去,被狗爪子撓得滿臉是傷,最後只能縮在斷牆後,嚼著牆根的土,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
土是澀的,混著草根嚼,能壓下喉嚨裡的火燒。
牛三就這麼靠著吃土活了半個月,直到一支流民隊伍路過。
領頭的是個瞎了眼的老秀才,手裡拄著根木杖,嘴裡唸叨著“苛政猛於虎”,可真到了餓極的時候,也跟著眾人挖田鼠洞。
牛三跟著他們走,白天撿別人剩下的草根樹皮,晚上擠在破廟裡,聽老秀才講“禮義廉恥”,可肚子餓起來,那些話比土還難嚥。
這年冬天來得早,雪下了三天三夜,流民隊伍裡開始有人凍餓而死。
第一個死的是個老婆子,剛斷氣,就有兩個精壯漢子撲上去,用石頭砸開凍硬的衣服。
老秀才嘶喊著“禽獸不如”,被其中一個漢子一腳踹在胸口,吐了口血就沒了聲息。
牛三縮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用刺刀割下老婆子的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裡,發出滋滋的響。
他胃裡翻江倒海,卻又忍不住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直到有人把一塊烤得發黑的肉扔到他面前。
“吃,不吃就餓死。”漢子粗聲說。
牛三盯著那塊肉,上面還帶著沒刮乾淨的毛髮。
他想起娘臨死前的眼神,想起老秀才的血,可肚子裡的飢餓像隻手,攥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閉著眼,抓起肉塞進嘴裡,那肉又柴又腥,卻奇異地壓下了飢餓。
從那天起,牛三知道,要活下去,就得把“人”這個字,從心裡挖出去。
往後的十年,牛三跟著流民隊伍南征北戰,其實不過是在各個藩鎮的地盤上乞討、搶掠。
他學會了用石頭砸開人的腦袋,學會了在死人堆裡找還沒涼透的乾糧,也學會了在看到“兩腳羊”這三個字時,心裡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他們對被吃的人的稱呼,男人叫“饒把火”,女人叫“不羨羊”,孩子叫“和骨爛”,這些名字,都是餓極了的人編出來的,帶著一種殘酷的戲謔。
後梁龍德三年,李存勖滅了梁,建立後唐。
牛三所在的流民隊伍被收編,他成了個小兵,每天能領到半升粟米。
本以為能過上安穩日子,可沒兩年,李存勖就被叛軍殺了,李嗣源登基,天下依舊不太平。
牛三跟著軍隊四處平叛,見過城破後被屠盡的村莊,見過河裡漂滿的屍體,也見過自己的戰友因為搶不到糧食,把受傷的同伴拖到樹林裡。
他始終記得,有一次軍隊斷糧三天,將軍默許士兵“就地取材”,他和一個叫王二的兵,把一個逃難的女子拖到破廟裡,那女子哭著求饒,說自己還有個三歲的孩子,可王二還是用刀捅進了她的肚子。
牛三沒動手,卻吃了她的肉,那天晚上,他夢見那女子的眼睛,像兩團鬼火,跟著他走了一路。
後唐清泰三年,石敬瑭以割讓燕雲十六州為代價,借了契丹兵,滅了後唐,建立後晉。
契丹兵進了中原,比之前的任何一支軍隊都要殘暴,他們燒殺搶掠,把抓到的漢人當成牲畜,隨意殺戮。
牛三所在的軍隊被打散,他跟著幾個殘兵往南逃,路上遇到了契丹的騎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