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杜光海沒有馬上起身。
他把那張擦過汗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骨碟裡,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己經涼掉的菜,嚼了幾下才開口:“這個時候上山,路都看不清楚。那段盤山路白天都有車往下翻,晚上摸黑過去,村裡人還沒怎麼樣,我們先掉溝裡了。”
劉志學沒有接話,手搭在水杯上看著他。
“禍是陶文祿自己闖的,槍是他手下開的,讓他自己去收拾。”杜光海把筷子擱回碗邊,“明天一早我們再過去,那時候大家火氣也下去了,有什麼話都好談。”
陶文祿就是礦上那個負責人,腰上掛一串鑰匙,看場子的、開車的司機、裝料的工人都歸他調派。礦上出料順,賬面好看,是他會管事,出了事,他頭一個電話就打給杜光海。杜光海嘴上罵他,心裡卻很清楚,自己怕的並不是那段山路。
到了礦門口,農文堅當著幾十號人要他交人,他能怎麼答?交,那些拿槍替礦上看場子的往後誰還肯賣命,陶文祿轉頭也會說,人是杜總下令交出去的。不交,他就成了站在村長面前護著開槍那個人的人。他今晚不去,這件事歸陶文祿,他一到場,開口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記在他杜光海名下,上面問起來,問的也是他。
在城裡吃飯,接電話,罵人,事情離得遠,怎麼罵都行。人一上山,就得替人家兜著了。
劉志學把水杯往旁邊推了推:“誰該負責,明天再算也來得及。”
“我不是要算賬,是今晚去了也沒用,那幫人手裡有槍,誰聽你說話?”
“今晚不去,村裡人會怎麼想?”劉志學的聲音不高,“礦上開槍打了人,管事的一個都不露面,坐在城裡吃飯。這件事傳出去,那條路往後你就別想再走了。路走不通,料就補不上,廠裡拿什麼補貨?我答應韓國人的日期,也跟著落空。”
杜光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替廠裡催料的人,料補不上,廠裡第一個找他,這份差事他推不掉。劉志學是買貨的一方,按理最不該往山上跑,現在買貨的說今晚要去,催料的反倒要留在酒店睡覺,這話他回去跟誰都交代不了。劉志學真自己上山,明天廠裡、礦上都會知道,出了事,是那個韓國買家連夜去平的。
杜光海抓起桌上的手機,罵了一句:“陶文祿這個狗東西,幹不好就給老子滾蛋!”
他招手叫服務員結賬,錢拍在桌上,沒等找零就往外走。
酒店門口,司機己經把車開了過來。杜光海坐進後座,從前排座椅背後的袋子裡摸出一把手槍,退下彈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插在後腰上。劉志學坐在他旁邊,把剛換上的襯衫袖口扣好,沒有過問那把槍。
……
快到半夜,車子開上礦山那段土路,車燈照到了出料口。
一輛大貨車橫在出料的路上,擋風玻璃碎成一片白,駕駛室那側的車門凹進去一塊,是被人用東西砸出來的。貨車前後站滿了村裡人,手電的光在路面上晃來晃去,有幾個男人肩上挎著槍,多是山裡打野物用的土槍,也有一兩支老式步槍,槍帶磨得發亮。
礦門的鐵柵欄半開著,護場的人守在門裡,七八個人,槍都端在手上,槍口朝著地面,誰也沒往外走。
這種山裡的私礦,看場子的都是礦上花錢養的,有的是外地招來的退伍兵,有的是附近鎮上跟人混過的,平時看料、看車,有人來鬧就出去趕。礦上的錢按月照發,他們聽陶文祿,陶文祿聽上面,誰開了槍,最後都要順著這條線往上找人擔著。
車剛停穩,陶文祿就從門裡迎了出來。他襯衫下襬一半塞在褲腰裡,一半露在外面,鑰匙串在腰上撞得亂響,隔著好幾步就喊:“杜總,你總算來了!是他們先砸的車,我們的人真是被逼的……”
杜光海推開車門,沒理他。
村裡人那邊讓開一道縫,農文堅從最前面走了出來。他還穿著下午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右邊袖口多了一大片幹掉的血,是抬傷者時沾上的。他看了看杜光海,又看了一眼跟著下車的劉志學,只說了一句話:“開槍的人交出來。”
他身後的人跟著喊起來,手電全照到了杜光海臉上。
杜光海抬手擋了擋光,往車門邊退了半步:“農村長,事情己經出了,我們總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誰先動的手……”
話沒說完,村裡人就罵開了。
“你們開槍打人,還有臉問誰先動手?”
“車是砸了,人是打穿了!車能修,人能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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