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礦上的人還在平房後頭輪著睡覺,劉志學在陶文祿那間屋裡換了塊紗布,本來己經準備下坡進村。
他走到門口,又看了一眼礦門外那輛橫著的大貨車,折回來叫人去料場把陶文祿喊進屋。
陶文祿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半瓶水,看見杜光海坐在桌子後面抽菸,先把水瓶擱到了窗臺上。
劉志學沒讓他坐:“翻車以後你一首說車檢查過,剎車沒問題。是誰查的,車現在在哪裡?”
陶文祿的手又摸到了腰上那串鑰匙:“查是查過的,那天晚上亂,天又黑,車翻在溝裡頭……”
“我問的是誰查的。”
“鎮上的人。”
“鎮上什麼人?”
陶文祿不吭聲了,眼睛往杜光海那邊溜。
杜光海把菸灰缸往桌邊一推:“看我幹什麼?阿志問你話,你就照實說!”
陶文祿嚥了口唾沫,這才把事情說全。
翻車那天是傍晚最後一趟,車上裝了大半車料,天擦黑的時候在下山那段路上翻進了溝裡。礦上的車是拉料的,拖不動一輛側翻的大貨車,鎮上能拖車的鋪子天黑以後也叫不上來,他在料場急得打轉,泰哥的電話先打了進來,說聽說礦上出了事,他認識人,連夜叫車上山來拖。
車半夜被拖下山,送進了鎮上橋頭那家修車鋪。
第二天中午,鋪子裡打電話給他,說剎車看過了,好的,沒毛病。
“單子我沒見著,就是電話裡說的。”陶文祿的聲音越來越小,“那天下午村長帶人來鬧,我就拿這句話頂了他……”
山裡的私礦出了事故,大多是這麼收場的。
礦上不養拖車,鎮上幾個修車的兼著做拖車生意,車翻在哪條溝裡,誰叫得動拖車,車就先落到誰手裡,修不修、怎麼修、修出個什麼結論,也都是鋪子裡一句話。黃文泰這種人吃的就是這碗飯,車壞在路上他去叫人,車翻在溝裡他也去叫人,兩頭都欠他一個人情。
陶文祿那天晚上只圖有人把車弄走,第二天只圖有句話能擋住村長,這句話是誰遞過來的,他壓根沒往心裡去。
杜光海把煙掐了,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他媽拿一個電話去跟人家頂一條人命?單子沒有,車你也沒看,人家說沒毛病你就信沒毛病?你是礦上的管事,還是黃文泰的會計?”
陶文祿往後縮了半步,鑰匙撞得嘩嘩響,一個字也不敢回。
杜光海罵完了,火卻沒下去。
這幾天他在礦上板著臉不肯認賠,要把賠償和復運分開談,當著農文堅說責任還得慢慢爭,底氣全是陶文祿那句車查過了、剎車沒問題。現在才知道,這句話是從黃文泰叫來的拖車、黃文泰熟悉的鋪子裡出來的。
礦上咬住不賠,村裡就不肯回來,兩邊一路頂到動了槍,今天上午黃文泰再開著皮卡上山,說他能把這件事平了。
他杜光海這幾天在村長面前挺起來的腰桿,原來是黃文泰借給他的。
上午他容不下這個人,是怕外人管了礦上的車。到了這會兒,他才看明白,人家從翻車那天晚上起,手就己經伸進礦裡來了。
劉志學等他罵完,把手裡的紗布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村裡我先不去了。”
進村能問到的,只有人嘴裡的話,農文堅跟黃文泰什麼交情,村裡人肯不肯說,說的又有幾分真,他都沒有把握。那輛車不一樣,剎車壞沒壞,他自己看不懂,可車只要還在,總能找懂行的人來看。
這件事從翻車起頭,就得先從那輛車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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