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水泥小橋,往下第二個彎,開車的平頭把車靠邊停住。
這個彎往左拐,裡側靠山,外側是一面不算陡的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底下是一條幹溝,溝那邊是別人家的芭蕉地。
劉志學下了車,站在路邊往下看。
翻下去的痕跡還在。坡上的灌木被壓倒了一大片,斷掉的枝子己經發黃,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溝,一首拖到乾溝底下,溝邊一棵樹的樹皮被刮掉了半圈,白生生的,差不多有一輛大貨車車廂那麼高。
平頭叼著煙站在他旁邊,往坡下看了半天:“這種彎也能翻?我早上開車上來,到這裡油門都沒松。”
劉志學沒接話。
陶文祿在屋裡交代過,死掉的司機在這條路上跑了好幾年,哪一段有坑、哪一段會滑,閉著眼睛都能開,那天車上也只裝了大半車,遠沒有裝滿。一個跑熟了的人,拉著一輛不算重的車,沒翻在半山腰那段崖壁上,翻在了這個連外地人都不減速的彎裡。
他沿著路肩往前走了一段,又走回來。
大貨車翻成這樣,擋風玻璃和車窗不可能是好的,碎玻璃濺出來,一般會卡在路面的石子縫裡,好些天都掃不乾淨。這段路面上卻乾乾淨淨,他蹲下來扒了幾處石縫,什麼都沒扒出來。只有外側溝邊的草根底下,還剩著幾粒碎玻璃,拿指甲一碰就滾進了草裡。路肩的浮土上,有一道一道細長的劃痕,是掃帚掃過留下的。
平頭也蹲下來看了看,嘿了一聲:“掃得比我家門口還乾淨。”
劉志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些東西說明不了什麼。老司機也有翻在熟路上的,打個瞌睡、對面衝下來一輛摩托、路上一攤油,哪一樣都夠。
可是一輛車翻在山溝裡,誰會專門跑到這裡來掃一地碎玻璃?
……
往回開到半山腰,劉志學的手機響了。
是杜光海,一開口聲音就發緊:“鎮上的人問到了。車拖過去沒幾天就拆了,零件當廢鐵賣了,車架子也不在了。鋪子裡的人說,那車翻成那樣,修不回來,不如拆了賣錢。”
劉志學讓平頭把車停在路邊。
“剎車到底壞沒壞,現在誰也查不了了。”杜光海在那頭罵了一句,“我再找人問問,廢鐵賣給誰了。”
掛了電話,劉志學坐在副駕駛上沒動。
車停的地方正好在那段崖壁底下,外側就是看不見底的溝。平頭熄了火,搖下車窗點了支菸,沒問他為什麼停車。
農文堅一口咬定剎車失修,要的證據是那輛車,陶文祿死不認賠,拿來頂人的證據也是那輛車。兩邊吵了這麼多天,一個說壞了,一個說好的,誰都沒見過那輛車現在什麼樣。
車拖進了鎮上,拆了,賣了,連個架子都沒留下。
能證明礦上有責任的東西,能證明礦上沒責任的東西,全在同一個修車鋪裡沒了。
劉志學看著窗外那道崖壁,過了好一陣才讓平頭開車。
……
天快黑的時候,皮卡回到礦上。
陶文祿那間屋裡亮著燈,杜光海還在打電話,桌上的菸灰缸又滿了,看見劉志學進門,衝他搖了搖頭,廢鐵賣給誰,鎮上還沒問出來。
劉志學剛坐下,杜光海的手機又響了,是阿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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