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怪我嗎?停電了,冰箱不製冷,啤酒都不冰了!”向傑嚷道。
許兮若也笑了起來,那段記憶帶著夏夜的悶熱和蠟燭燃燒的特殊氣味,清晰如昨。她記得黑暗中,高槿之就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手臂偶爾會碰到她的,帶來一絲安心的觸感。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面,發現高槿之也正看著她,目光在溫暖的燈光下,似乎不再像平日那般深不見底,而是漾開了一點微瀾。
龔思箏託著腮,眼神迷離:“是啊,那時候真簡單。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工作上的一個小專案,或者第二天早上起不來床。哪像現在……”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那未盡之語。現在,各自都經歷了生活的打磨,揹負了更沉重的東西。
酒精讓話語變得流暢,也讓情緒變得更加裸露。他們開始聊起更多細節——第一次一起去聽的露天音樂會,下大雨時狼狽地躲在傘下分享的熱紅薯;高槿之第一次嘗試給許兮若過生日,笨手笨腳烤糊了的蛋糕,最終以叫外賣和彼此抹了一臉奶油收場;向傑和龔思箏剛確定關係時,那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傻氣模樣……
許兮若和高槿之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不再是回應,而是主動地補充、糾正,甚至溫和地互相調侃。那些被時間塵封的、屬於“過去”的幸福感,在這個小小的餐廳裡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帶著溫潤的光澤。它們並非虛假,只是被後來更大的痛苦和隔閡覆蓋了。此刻重新審視,才發現那些平凡的瞬間,原來如此珍貴。
“我記得,”許兮若端起酒杯,眼神因回憶而柔軟,“你有一次畫了一整本速寫,全是咱們去過的那些老街巷,還說以後要出一本畫冊。”
高槿之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嗯,畫稿……還在。”
他沒有說更多,但許兮若從他簡短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種承諾的重量。那些畫稿,他並沒有丟棄。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稀疏下來。桌上的菜早已涼透,空酒瓶又多了一些。沒有人提出結束,彷彿都貪戀著這份從往事中借來的暖意。
“真快啊,”向傑靠在椅背上,長長吁了口氣,“感覺昨天我們還為搶到最後一串烤肉高興得跳腳,今天就已經坐在這裡,聊著‘當年’了。”
龔思箏依偎在他身邊,眼眶有些溼潤,是笑出來的,也是感慨出來的。
許兮若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談論過去不再伴有尖銳的疼痛,更像是在撫摸一件舊物,上面有磨損的痕跡,卻也沉澱了時光的溫度。她看向高槿之,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目光相接,沒有立刻移開。在那短暫的凝視裡,她彷彿讀懂了什麼——他們都記得,他們都珍視,他們也都知道,回不去了。但或許,正因為回不去,那些記憶才得以保持完整,並在此刻,成為滋養“現在”的養分。
“天快亮了。”高槿之忽然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眾人望向窗外,果然,深藍色的天際線處,已經透出了一抹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曦光。竟然聊了整整一夜。
向傑揉了揉臉,笑道:“我的天,居然聊通宵了!我這把老骨頭……”
龔思箏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去煮點咖啡吧,大家提提神。”
許兮若和高槿之也相繼站起。四人站在略顯凌亂的餐廳裡,被漸亮的晨光溫柔地包裹著,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又有一種釋然和輕鬆。
咖啡的香氣很快瀰漫開來。他們端著熱咖啡,走到那個小小的陽臺上。清晨的空氣帶著沁人的涼意和植物清新的氣息,薔薇花在微光中靜默綻放。城市正在甦醒,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太陽從高樓後面一點點升起,將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那個聊到天亮的夜晚,像一場漫長而有效的療愈,將過去的幸福與傷痛一起攤開、風乾,最終化作了可以坦然面對的記憶。
許兮若感覺高槿之就站在她身邊不遠處,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平靜的氣息。他們沒有交談,也沒有對視,只是共同沐浴在這嶄新的晨光裡。
過去已成定局,而現在這樣,帶著對過去的完整接納,走向未知的將來,似乎……真的很好。
離開向傑和龔思箏家時,已是清晨七點多。街道被雨水洗刷過般的乾淨,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早餐店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我送你回去。”高槿之拉開他那輛代步車的車門,語氣自然,不再是詢問。
許兮若沒有拒絕,彎腰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很乾淨,有淡淡的、像是檸檬清潔劑的味道,和她記憶中那輛充滿煙味和汽油味的破吉普截然不同。
車子平穩地匯入清晨的車流。廣播裡播放著輕音樂,音量調得很低。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夜未眠的疲憊感漸漸襲來,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清醒和鬆弛。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高槿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那些畫……你想看的話,隨時。”
許兮若微微一怔,側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似乎說出這句話,用了他不小的力氣。她心裡那片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好。”她輕聲回答,轉過頭,看向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緩緩向上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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