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139章 針底流年,不負相逢(1)

作者:歐陽三歲·6個月前

南市徹底入夏時,梧桐已經綠得潑油一般,老街兩旁的樹冠連成一片天然涼棚,走在青石板上,連暑氣都淡了大半。許兮若的工作室窗常開著,風一進來,就帶著絲線的淡香、槐花茶的清潤,還有窗外草木的氣息,繞著繡架打轉,把一屋子時光都燻得柔軟綿長。

《相守》那幅繡品,許兮若依舊在慢慢收尾。她不急,就像過日子一樣,針腳要勻,心意要誠,慢一點才見真章。高槿之每天依舊是最早起身的那個,燒水、泡茶、澆花、整理絲線,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再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看她垂眸繡花。他不再多言打擾,只是偶爾遞一杯溫水,或是在她指尖被針扎到時,輕輕拉過去吹一吹,動作熟稔又溫柔,彷彿已經這樣做了一輩子。

那張暫時擱置的結婚證,兩人誰也沒有再刻意提起。不是不想,而是不必。他們早已在朝夕相處裡,把彼此活成了家人,一粥一飯的照料,一針一線的陪伴,遠比一張紙更有分量。許兮若手上那枚銀絲槐花戒指,她日日戴著,洗手繡花都不曾摘下,銀線被磨得溫潤髮亮,像他們之間細水長流的感情。

安安徹底把工作室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家,不僅住在工作室裡,幫著對接訂單、打理宣傳,還拉著顧衍之一起,幫許兮若規劃了線上店鋪,把小巧的繡帕、團扇、書籤、香囊一一上架。沒想到上線沒多久就訂單不斷,不少年輕人留言說,被蘇繡的細膩溫柔打動,也因為許兮若的故事,開始願意瞭解傳統手藝。

沈師傅來得更勤了,有時一坐就是一下午,看著許兮若教徒弟,看著滿屋子年輕姑娘拿著繡繃認真練習,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總是含著笑意。他會偶爾指點幾句針法,也會講起早年蘇繡行當裡的舊事,說從前女子繡花只為生計,如今能有人把手藝當成熱愛、當成使命,實在難得。

許兮若的非遺公益課也漸漸有了名氣,不少家長帶著孩子過來體驗,還有外地的手藝人特意趕來南市,跟她交流切磋。她從不藏私,把自己懂的技巧、悟到的心境,都細細講給別人聽。她說,蘇繡不是某一個人的寶貝,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光,要多幾個人捧著,這光才不會滅。

高槿之在南市的工作漸漸穩定,時間依舊寬鬆,足夠他守著許兮若,也足夠他把從前虧欠的陪伴一點點補回來。他開始跟著許兮若認絲線顏色,記蘇繡針法,甚至學著幫她染一些簡單的素色線。指尖被染料染得發黃,他也不在意,只笑著說,以後兮若繡花,我就是專屬染線匠。

許兮若聽了,低頭抿笑,針在絹面上輕輕一挑,一朵小小的槐花便落了下來,正好對著他坐的方向。

入夏後的一個週末,安安抱著一大袋新鮮荔枝過來,一進門就嚷嚷著熱,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順手拿起許兮若剛繡好的一把團扇扇風。

“兮若,你知道嗎?市文旅局要辦一個傳統手工藝出海交流活動,選中你了!”安安眼睛發亮,“要帶著你的蘇繡去鄰市參加非遺聯展,還有機會把作品送到海外文化交流中心展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許兮若捏著針的手頓了頓,有些意外:“真的?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安安坐到她身邊,“你現在可是南市蘇繡的代表人物之一,《針歸》那麼驚豔,不去可惜了。時間定在下個月中旬,來回也就幾天,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外面的人也看看咱們南市的手藝。”

高槿之端著茶過來,放在許兮若手邊,輕聲道:“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工作那邊我請假,你只管安心準備作品,其餘的我來安排。”

許兮若抬頭看他,眼底溫柔發亮,輕輕點了點頭。

她心裡其實是願意的。從前她只想著安安靜靜繡花,療愈自己,守住一方小天地就夠了。可如今她越來越明白,玉婆婆說的“手藝要傳下去才活得下去”,不只是在南市、在老街,還要走出去,讓更多人看見,讓這門快要被遺忘的技藝,重新活在世人眼前。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許兮若便開始為交流展準備新作。她打算繡一幅大型雙面繡,一面是南市老街的梧桐春雨,一面是那拉村的槐花滿院,取名《雙鄉》。一邊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安穩,一邊是她重拾溫暖的故土,兩相對望,便是她全部的心安之處。

高槿之全程陪著她,跑布料市場挑選更堅韌的絹料,陪著她一起去郊外採天然植物做染料,桑葉染綠,槐花染白,艾草染青,梔子染黃,堅持用最傳統的方式,讓絲線帶著自然的氣息。有時深夜,許兮若還在繡架前忙碌,高槿之就搬一張小榻在旁邊看書,燈亮著,人陪著,一屋寂靜,卻滿是暖意。

徒弟們也主動過來幫忙,理線、繃架、打掃,工作室裡熱熱鬧鬧,再沒有從前的冷清。沈師傅知道她要繡《雙鄉》,特意把自己珍藏的老繡樣、老針具都送了過來,叮囑她:“出門在外,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蘇繡,是咱們手藝人的臉面,沉下心,繡出底氣就好。”

許兮若鄭重收下,一一記在心裡。

日子在針線穿梭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出發前夕。安安幫著收拾行李,顧衍之也過來幫忙整理參展資料,高槿之則把所有行程、住宿、展位對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連許兮若常用的繡針、剪刀、小藥包都一一備齊,細緻得無微不至。

出發那天,天朗氣清,老街的梧桐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徒弟們一起來送行,圍著許兮若不停叮囑,讓她注意休息,早點回來。沈師傅也站在門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說了四個字:“平安順遂。”

許兮若一一應下,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高槿之,心裡踏實無比。

鄰市的非遺聯展規模遠超預想,全國各地的傳統手藝齊聚一堂,陶瓷、木雕、剪紙、緙絲、蘇繡……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許兮若的展位前,《針歸》與尚未完全完工的《雙鄉》並排陳列,雙面繡的精巧驚豔了不少人,剛開展就圍滿了參觀者,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不少外國友人也駐足觀看,對著絹面上栩栩如生的花鳥人物連連驚歎,透過翻譯詢問蘇繡的歷史與技法。許兮若從容應對,輕聲講解,偶爾現場演示針法,細針在她指尖翻飛,不過片刻,一朵小花便躍然絹上,正反如一,引來陣陣掌聲。

高槿之始終守在她身側,幫著翻譯、維持秩序、遞水擦汗,目光一刻不離她。有人好奇問起兩人的關係,他只溫柔一笑,說:“她負責發光,我負責守著她。”

展會間隙,兩人一起逛了鄰市的老街,看了當地的園林,走在青石板路上,手牽著手,像尋常情侶一樣悠閒自在。高槿之給她買了小巧的髮簪,許兮若則給他繡了一枚繡著槐花的平安符,讓他隨身帶著。

沒有人提起結婚證,也沒有人說起婚禮。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這些來證明歸屬。

交流展圓滿結束,許兮若的蘇繡收穫了無數讚譽,不少海外文化機構發來合作意向,希望能長期展示她的作品。她沒有急於答應,只說會認真考慮,把手藝打磨得更好,再慢慢走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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