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78章 紫雲箋(1)

作者:歐陽三歲·1個月前

出梅後的日子,院子裡的氣味一天比一天不同。先是土腥氣慢慢淡了,接著從牆根那幾叢野草裡浮起一股青腥,最後是桑葚。桑葚起先沒有味道,只是顏色一天一個樣。許兮若看著它們從青白變成淺紅,又從淺紅變成深紫。到了第四天早晨,她推開窗,看見最大那顆桑葚已經熟得發亮,像一滴懸在葉間的紫墨。

她想起那本無皮書裡夾著的桑葉。葉子幹了那麼多年,脈絡還清清楚楚。現在樹上的桑葚卻是另一種生命。她走到樹下,仰頭看。桑枝比出梅前沉了一些,果子墜著,像許多極小的銅鈴。風一過,有幾顆熟透的桑葚落下來,打在泥地上,發出極輕的“噗”聲。她蹲下去看,深紫色的汁水從果皮裂口滲出來,把土染成一小片暗紅。她用指尖蘸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抹紫。那紫不豔,像被雨洗舊了的綢子。

高槿之從屋裡出來,看見她蹲在地上,手指上沾著桑葚汁。他沒說話,先彎腰撿起幾顆落在乾淨石板上的桑葚,放在掌心。許兮若問:“這些掉下來的還能要嗎?”高槿之說:“能。只要不是被鳥啄過的,落下來的反而更熟。熟透的桑葚汁多,顏色好。但落地久了會沾土,要馬上用。”他抬頭看了看樹,又說:“今天可以採一些。再晚幾天,桑葚就要被蟲子和鳥吃完了。”

許兮若站起身,說:“採了吃嗎?”高槿之笑了一聲:“吃是能吃,但我想教你染紙。桑葚汁能染紙,你不知道吧?”許兮若搖搖頭。她只見過用墨寫字,沒見過用果子染紙。高槿之說:“舊書裡有些紙是淡紫色的,不全是顏料染的。有些就是桑葚汁染的。桑葚汁染的紙,日子一久會褪一點,但褪出來的顏色反而更耐看。修書的人要會染紙。舊紙顏色千變萬化,你找不到一模一樣的補紙,只能自己染。桑葚是最容易得的染材。”

他說著,從棚下取來一個淺口竹籃,遞給許兮若:“去洗個手,先別急著染。手上有桑葚汁,碰了紙會留痕。”許兮若到井邊洗手。井水涼得很,紫色被水一衝,淡下去,最後只剩指甲縫裡一道細線,像半個月亮。她回到樹下,高槿之已經把竹梯搬來,穩穩靠在最粗的那根枝上。他讓許兮若在下面扶住,自己爬上去,揀熟透的桑葚摘。他不摘成串,只一顆一顆地摘,手指輕輕一碰,桑葚就落到籃子裡。許兮若在下面接,竹籃漸漸重了。她低頭看,那些桑葚在籃子裡擠著,紫黑紫黑的,像一捧剛研出來的墨。

高槿之從梯上下來時,籃子裡已經裝了半籃。他抓了一把桑葚,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說:“你聞,桑葚汁不只甜,還有一點酸,像沒熟透的梅子。這種酸能讓顏色沉得住。”許兮若也湊過去聞,果然有一股極淡的酸香,混在甜味裡。高槿之說:“染紙要用熟透的桑葚,但也不能熟過頭。熟過頭的桑葚,汁裡帶酒氣,染出來的紙容易發烏。你這籃裡剛好,紫裡還透一點紅。”

他們提了桑葚回到廊下。高槿之取來一個粗陶盆,把桑葚倒進去。他讓許兮若用木杵輕輕搗,不能搗得太爛,只要把果子壓破,讓汁水流出來。許兮若壓了幾下,桑葚的皮裂開,紫紅的汁液慢慢浸出來,漫過果肉。高槿之往裡加了兩勺井水,繼續用木杵轉著圈攪。盆裡的顏色越來越深,像一片暮色被攪碎了。

“現在要濾。”高槿之取出一塊細麻布,折成兩層,鋪在另一個陶碗上。他把桑葚泥倒上去,用手輕輕擠。紫紅色的汁水從布縫裡滴下來,一開始是稠的,後來細了,像一根極細的線。許兮若看著那汁液在碗裡積起來,顏色暗而清,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高槿之說:“這汁現在還不能直接染。直接染,紙會太澀,顏色也浮。要加一點明礬和膠水。明礬讓顏色吃進紙裡,膠水讓顏色不散。”

他起身去架子上找。許兮若看見他取來一塊淡黃色的明礬,像半截舊燭。高槿之把明礬放進小瓷研缽裡,用杵研成細粉。明礬粉在缽底發出“嚓嚓”的聲響,像冬天踩在細冰上。他把一小撮明礬粉撒進桑葚汁裡,又擠了幾滴魚膠液。魚膠液是從一個小陶罐裡倒出來的,清亮微黃,有極淡的腥氣。高槿之說:“膠不能多,多了紙會硬。明礬也不能多,多了顏色會變淺。這個分寸要試。你先拿一張廢紙試,別急著染好紙。”

許兮若從紙架下抽出幾張廢紙。廢紙是她之前砑壞了的,邊角有些皺。她把桑葚汁倒入一個淺木槽,又拿了一把寬排刷。高槿之提醒她:“排刷先在水裡浸一下,擠到半乾。不然毛太乾,會吸走太多汁,刷不勻。”許兮若照做。她把排刷在水裡浸了浸,用手捏去多餘水分,然後蘸了一點桑葚汁。

她頭一回在紙上刷染液。排刷落在紙面上時,紙吸得很快,紫色迅速洇開,像一滴墨掉進溼宣紙裡。她心裡一急,手上就重了。刷到第二下,紙面上已經出現幾塊深斑,像被手指按過的印子。她又想回頭補,結果越補越花。高槿之在旁邊看著,沒有阻止。等她停下來,他才說:“染紙最忌回頭。刷子往前推,不要回來。回來就是兩道顏色疊在一起,深一塊淺一塊。你剛才心裡慌了,手上就不穩。染紙和砑紙一樣,不能回頭。”

許兮若把廢紙拎起來,溼紙軟塌塌的,紫色深一塊淺一塊,確實像被雨打過的舊牆。她有些懊惱。高槿之卻說:“別扔。這紙晾乾後還能用,做書籤、做補丁都行。顏色花一點,反而像舊紙。舊紙本來就不勻。”他把那張廢紙接過去,鋪在竹竿上晾。許兮若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那深紫淺紫的斑痕,倒真像一本舊書裡褪了色的襯頁。

第二次試染,她記住了“不回頭”。蘸汁時,高槿之教她:“排刷在槽邊上先括兩下,把多餘的汁刮掉。染紙要薄,薄了可以再刷,厚了就沒法救。”許兮若把刷子在槽邊輕輕一括,再落到紙上。她從左往右推,動作很慢,像用拖把擦一片很薄的青磚地。桑葚汁在排刷經過的地方鋪開,顏色比第一次勻了一些。她刷完一遍,把紙晾在陰處。高槿之說:“染紙要染三遍。第一遍是打底,第二遍是勻色,第三遍是加厚。每遍之間要等紙半乾,不能溼著疊,也不能幹透。半乾的時候,紙的毛管還張著,吃色最穩。”

許兮若問:“半乾是什麼樣子?”高槿之伸手碰了碰晾著的紙,說:“你用手指背去碰。如果紙面還有點涼,但不粘手,就是半乾。如果已經沒涼意,就太乾了。”許兮若把紙從竹竿上取下來,用指背試了試。紙面微涼,像從樹蔭下撿起來的一塊小石子。她重新把紙鋪好,刷第二遍。這一遍她手更穩了,排刷像在水面上慢慢滑過,不再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第三遍刷完,紙的顏色已經變成一種極安靜的灰紫,像日落很久以後的天邊。她忽然覺得,這顏色不是她刷上去的,而是紙自己從裡到外慢慢顯出來的。

高槿之看了看,說:“這回對了。你看,顏色吃進去了,紙面也不毛。桑葚汁染的紙,剛染完時顏色會偏紅,晾乾後會灰一點。你要補舊書,還要等它乾透再看。溼的顏色和乾的顏色不是一回事。”許兮若把紙鋪到竹竿上晾。竹竿上已經有兩張廢紙,現在又添了三張新染的。它們並排垂著,風一吹,輕輕晃,像幾片被晚霞忘了帶走的雲。

等紙晾乾的時候,高槿之從屋裡取出一本舊書。那本書的封皮是深藍的,已經磨得發白。他翻到中間,指著一處襯頁說:“你看,這種淡紫色,就是桑葚汁染的。不過不是純桑葚,還加了別的染材。顏色和你染的差不多,可能更灰一點。”許兮若湊近看,那頁襯紙已經舊得發軟,邊緣有幾處蟲蛀,但顏色仍然清楚。她用手指摸了摸,紙面光滑,比她自己染的薄。高槿之說:“這種紙不是桑皮紙,是竹紙。竹紙染桑葚汁,顏色會偏紅。你想補它,得在桑葚汁里加一點黃柏水,讓顏色沉下來。”

“黃柏水是什麼?”許兮若問。高槿之從架上的一個小紙包裡取出一小塊黃褐色的樹皮,說:“這就是黃柏。前年上山採的,曬乾了放著。黃柏水能染黃,也能壓紅。桑葚汁里加一點,顏色就從紫紅變成灰紫,像舊紙經過日子後的樣子。修書時補紙,最怕補丁太新、太亮。新紙補舊書,像新布補舊衣,一眼就看出來。所以要先染舊。舊色不是一種顏色,是時間在紙上磨出來的。人磨不出來,只能染個大概。”

許兮若聽了,把那塊黃柏拿過來,在手裡掰了一小塊。黃柏皮很脆,一掰就斷,斷面是鮮黃色的,像切開的南瓜。高槿之燒了一小壺水,把黃柏放進去煮。水開後,滾出淺黃的湯,有微微的苦香。他把黃柏水晾溫,用竹勺舀了一點,倒進剩下的桑葚汁裡。許兮若看見那汁液的顏色慢慢變了,紫紅裡透出一點灰,像黃昏落進了霧裡。她忽然覺得,染紙這件事,有點像給顏色做減法。不是加色,是讓顏色收斂一點,別再那麼亮。

高槿之讓許兮若再用這調配過的染液染一張竹紙。許兮若從紙架下抽出幾張竹紙。竹紙薄而韌,表面有細密的竹紋。她刷染液時,竹紙吸得比桑皮紙快,顏色一上去就吃得很深。她趕緊放輕了手。高槿之說:“竹紙薄,染液要更稀。剛才那槽汁已經刷過幾遍,正好稀了。你就用這稀的染。”許兮若把刷子在槽底輕輕攪了攪,果然顏色淡了。她重新刷,刷出來的紙色很淺,像隔著一層薄紗看晚霞。她把竹紙晾起來,再和之前染的桑皮紙放在一起對比。桑皮紙灰紫,竹紙偏紅灰,但已經很接近那本舊書的襯頁了。

高槿之把那張染好的竹紙裁成小片,用極稀的糨糊補在舊書的蟲洞上。許兮若在一旁看。補丁放上去時,新紙和舊紙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水痕。她屏住呼吸,看著高槿之用骨簪把補丁邊緣壓平。然後他把書頁翻過來,用軟布輕輕吸去多餘的水分。過了一會兒,補丁乾透,顏色和舊紙幾乎融在一起,只剩下一道極淡的輪廓,像很遠的山影。高槿之說:“你看,補紙的用處就是讓窟窿不刺眼。不是要它和舊紙一樣,只要不跳出來就行。舊紙有自己的命,新紙也有自己的命。修書人做的,是讓它們在一頁紙上和平共處。”

許兮若把那本舊書捧在手裡,翻到補過的那頁。紙頁很軟,補丁處摸上去微硬,但顏色溫和。她輕輕合上書,問:“這本書是蟲蛀了,為什麼不把蟲洞補成原來的顏色,非要染得這麼灰?”高槿之說:“因為紙已經老了。老紙的顏色不是原來的顏色。它經過潮氣、日曬、人翻,顏色退了、灰了。你要補它,就得補它現在的顏色,不是補它剛做出來時的顏色。修書不是讓書變新,是讓書老得慢一點,老得安心。”

許兮若聽著,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這些天做的事:做紙、砑紙、抄字、裝訂、曬書。每一件都是在和“老”打交道。但她自己的小書還是新的,紙新,字新,書衣也新。她問:“那我的書,以後也會變舊嗎?”高槿之笑了:“會。紙會黃,字會淡,佈會磨。你把它放在枕邊,天天翻,不用幾年,書角就圓了,書脊上也會出細紋。那才是書開始記你的時候。新書只是紙,舊書才像一個人。”

許兮若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抹桑葚紫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指甲縫裡還有一道細線。她忽然想,顏色染在紙上會褪,染在手上也會褪,但褪了以後,總還剩一點點印子。那些印子不會妨礙什麼,只是讓人記得,曾經有一滴桑葚汁落在那裡。

傍晚,高槿之把晾乾的染紙收下來,壓在一本厚書下面。他說:“染過的紙不能馬上用,要壓平。最好壓上一夜,讓纖維重新服帖。”許兮若把幾張小紙也壓進去。她留下最好的一張,裁成一張窄窄的書籤。書籤上有一道自然的色暈,從灰紫漸漸過渡到極淡的粉,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雲。她沒有寫字。她覺得這張紙本身就是一種字。她把書籤夾進自己的小書裡。

晚上,她坐在燈下,又把小書翻開。書籤掉出來,落在桌面上。她撿起來,藉著燈看。灰紫色的紙簽在燈下泛著微光,像一小片被雨水洗軟的天。她把書籤重新夾進去,合上書。窗外有風,桑葉沙沙地響。她聽見遠處有蟬,斷斷續續,像在試嗓子。出梅前沒有蟬,現在蟬來了。夏天的聲音和梅雨的聲音不一樣,更尖,更長,像一根根細線從樹間拉過去。

她對著燈發了很久的呆。高槿之從門外進來,端著一碗溫水,讓她洗手。她說:“手上的顏色還沒全掉。”高槿之看了一眼,說:“不用洗得太乾淨。修書人的手上總有些顏色。墨色、紙灰、草汁、果子水。這些東西洗不掉,反而好。每次你看自己的手,就會想起你今天做了什麼。”許兮若把手泡在溫水裡,紫色又淡下去一點。水面上浮起極細的油光,像一層薄薄的雲母。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隻手,也像一張被日子慢慢染過的紙。

她抬頭問高槿之:“桑葚汁染的紙,多久會褪色?”高槿之說:“放在陰處,不曬太陽,能挺幾年。但總會褪的。紙上的顏色,像樹上的桑葚,熟透了就要落。落下去了,顏色就慢慢回到土裡。書裡的顏色也一樣。我們染紙,不是要它永遠不掉,只是讓它在掉之前,多陪書一陣。”許兮若點點頭。她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用布擦乾。指尖上的紫色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但掌心還留著一層極淡的灰,像握過一片暮色。

這一夜,許兮若睡得很沉。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桑林裡,桑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落在她腳邊,落在她的書頁上,把字都染成了紫色。她撿起一顆,放在手心,桑葚慢慢化開,變成一小張灰紫色的紙。紙上有幾個字,她認出來,是“出梅”和“曬書”。她想再仔細看,紙卻飄起來,像被風捲走了。她睜開眼睛,窗外已經大亮。蟬聲更響了,像整個夏天都醒了過來。她坐起身,看見枕邊的小書露著灰綠色書衣,書籤從書口裡伸出來一小角,像一片小小的紫色舌頭。她輕輕按了按,把它塞回去。新的一天開始了,她不知道高槿之今天會教她什麼。但無論是什麼,她都會像染紙那樣,不回頭,不著急,一遍一遍,讓顏色慢慢吃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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