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79章 伐竹記(1)

作者:歐陽三歲·22天前

許兮若是被高槿之叫醒的。天色還早,窗外的蟬還沒開始叫,院子裡只有一種極輕的響動,像有人在磨刀。她披衣起身,走到門口,看見高槿之蹲在廊下,正用一塊青石蹭砍刀的刃。刀是短柄的,刃口已經被磨得發亮,像一道彎彎的晨光。他腳邊還有一把更長的刀,刀身薄,刀背厚,木柄上纏著細麻繩。

“今天不染紙,也不曬書。”高槿之抬頭看她,“我們今天進山去砍竹。”

許兮若怔了一下:“砍竹做什麼?”

“做竹紙。你只做過桑皮紙,還沒見過竹紙怎麼做。竹紙和桑皮紙不一樣,樹皮紙是撕樹皮,竹紙是用整根嫩竹。工序差得遠。要學修書,不能只認得紙的樣子,得知道紙是怎麼從竹子裡出來的。”高槿之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一會兒,又放下,“去換身舊衣裳,山上的竹枝會刮人。”

許兮若換了一件灰藍色的舊衫,袖口用細繩束緊。她跟高槿之出了後門。院子後面有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路,往上走,過一道淺溝,再穿過一片矮樹林,山勢就慢慢起來了。早晨的空氣清而硬,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路兩旁的草葉上結著露,許兮若的褲腳很快溼了一截。蟬聲還沒起來,但鳥叫已經密了,一聲接著一聲,像許多細小的竹籤在輕輕地敲。

走了約莫兩刻鐘,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竹林出現在山坳裡,竹子長得極高,青綠青綠的,風一過,竹葉翻動的聲音比桑葉更脆,像許多小紙片在彼此拍手。高槿之停下來,把砍刀拄在地上,指了指前面的竹子:“這是水竹。水竹節長,皮薄,纖維細,做紙最合適。你看那些竹節上有一層白粉的,是今年新發的竹。太老的不能要,太粗的也不能要。做紙要選兩年左右的嫩竹,還沒長老,竹皮裡水氣足,纖維容易離解。”

許兮若走近去看。竹節上的確有一層極淡的白粉,像灑了一層細霜。她伸手摸了一下,白粉沾在指上,滑滑的。高槿之說:“別擦,那是竹霜。有霜的竹,說明還沒長老。老竹節上就光禿禿的了。”她又看竹葉,竹葉細長,像一柄柄小劍。高槿之從竹叢中挑出一根粗細適中的,用長刀敲了敲竹身。竹子發出“空、空”的聲音,清脆,像敲一隻很薄的碗。他說:“聽這個聲音,就知道竹子是不是空得勻。有裂的、太實的,聲音會悶。”

高槿之教許兮若砍竹。他先用長刀把竹根四周的土撥開一點,然後讓刀口斜著向下,順著竹子的生長方向砍。他說:“不能橫著砍,橫著砍費力,刀口也容易滑。要斜砍,像削。”他砍了三四下,那根竹子就發出一聲極長的“咔——”,慢慢倒下去,竹梢掃過旁邊的竹枝,沙啦響了好一陣。

許兮若接過砍刀,選了另一根。刀柄在她手裡有些滑,她學著高槿之的樣子斜著砍,可是刀下去時總有些偏,竹身只破了一道淺口。高槿之在旁邊說:“力要從肩上走,不能只用手腕。你站得太近,刀展不開。退後半步。”她退後一些,重新揮刀。這一下刀吃進去了,竹屑飛出來,帶著一股極清的氣味,像把許多片嫩葉同時掰開。她連砍幾下,竹身慢慢傾斜。高槿之伸手扶住竹梢,把竹子引著慢慢放倒,不讓它砸斷旁邊的竹。許兮若退到一邊,看著那根竹子橫在地上,竹節上的白粉在晨光裡發青。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是把一根站了兩年多的竹子從土裡請了出來。

他們一共砍了五根。高槿之說夠做一批小樣了。他讓許兮若用短刀把竹枝削去。竹枝細而韌,刀一滑就容易割到手。高槿之示範了幾刀,刀刃貼著竹節斜著削下去,小枝丫“啪”地斷下來,斷口乾淨。許兮若削得慢,有幾處留下了長茬。高槿之看了一眼,說:“留點茬不要緊,等會兒破竹時還要修。”他們一起把五根竹子剔得光淨,只剩下青綠的主幹,像五根巨大的筆管,橫放在地上。

高槿之從揹簍裡取出細麻繩,把竹子的根部捆在一起,梢部再捆一道。然後他蹲下,把竹捆的一頭扛在肩上,說:“你抬後面。”許兮若抬著竹梢那一頭。竹子並不太重,但下山的路窄,竹梢容易掛到兩旁的樹枝。高槿之在前面走,不時用砍刀把伸出來的樹枝撥開。許兮若在後面跟著,竹梢擦過路邊的草葉,發出“簌簌”聲,像拖著一大把綠色的掃帚。

回到院子,高槿之把竹捆放在牆邊。他讓許兮若把竹子的細枝再削一遍,自己則去柴房搬出一個石槽。石槽是舊青石鑿的,長約三尺,寬一尺多,槽底有淺淺的凹痕。高槿之把石槽搬到井邊,用竹刷子刷淨槽底的泥。許兮若問:“竹子要放在這裡搗嗎?”高槿之說:“先破竹,再捶。搗漿是後一步。現在先把竹段破開,讓裡面的竹肉露出來。”

他拿過長刀,把一根竹子從根到梢劈成兩半。劈竹子有講究,不能用刀硬砍,要先在竹根處用刀尖開一個小口,然後一手握竹,一手把刀背往下一壓,竹子會順著紋路裂開。高槿之讓許兮若試試。許兮若把一根竹子豎在石槽邊,用刀尖在根部開了口,然後學著他的樣子壓刀背。竹子“噼”地裂開一道長縫,從根到梢,裂得並不直,但乾脆。她再掰開,竹腔裡有一層極薄的白色內膜,像紙一樣,水潤潤的。高槿之說:“這層竹膜可以揭下來,以前有人用它蒙笛孔。做紙不用它,但它不妨礙。你聞聞。”

許兮若湊近竹肉,聞到一股清苦的香,像把春天掐斷後冒出來的汁。她說:“比桑皮的味道更涼。”高槿之點頭:“桑皮是樹皮,帶著土腥。竹是草裡的樹,味道更接近水。做出來的紙也是這樣。桑皮紙是暖的,竹紙是涼的。你以後做多了,一上手就知道。”

高槿之把劈開的竹片又破成更細的竹條,每條約一指寬。許兮若也學。竹條破開後,裡面的竹節處有一圈橫隔,需要用刀背輕輕敲掉。高槿之示範了幾下,敲掉的橫隔像小銅錢一樣落在地上。許兮若敲了一會兒,手指被竹刺紮了一下,出了一個小紅點。高槿之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點草葉,揉碎了敷在她指尖上,說:“竹刺最細,不容易找。但這種草能消炎。過會兒就不疼了。”許兮若低頭看,那草葉是墨綠色的,揉碎後有一股極濃的菊香。

竹條準備完後,高槿之搬來一個大陶缸。陶缸半埋在院角,缸口蓋著草蓆和石板。他揭開席子,許兮若聞到一股酸腐的氣味,像爛菜葉子,又像雨後發酵過的草堆。高槿之說:“這是去年漚的竹料。砍下來的竹條不能馬上做紙,要先用石灰水泡幾個月,把竹纖維外面的膠質和木素泡軟。你聞到的味道就是竹肉爛了。爛過頭,竹料就廢了;爛不夠,搗不碎。這個分寸,比染紙還難。”

他伸手從缸裡撈出一把竹料。那些竹條已經變成黑褐色,軟塌塌的,手一捏就碎成片。高槿之把竹料放進竹籃,提到井邊。他讓許兮若用井水淘洗。許兮若把手伸進竹籃,撈起一把竹料。它像爛麻布一樣,滑膩膩的,散發著極濃的酸氣。高槿之說:“要反覆洗,洗到水清,洗到竹料摸上去不滑。這步叫‘滌料’。石灰水不洗掉,竹紙會脆,而且會泛黃發苦。”

許兮若用竹籃浸在水裡,一遍遍攪動。井水很快就渾了,乳白色的漿水流出來,像洗過石灰桶的水。她換了三遍水,水才慢慢變清。竹料也由黑褐色變成了淺褐色,纖維絲一條條地散著。她撈起一小撮,捏了捏,裡面的竹肉已經爛成細絲,但還能摸到幾根硬節。高槿之看了看,說:“節子還沒爛透。要揀出來。竹節太硬,搗不爛,留著會在紙面上鼓包。”許兮若把竹料攤在石板上,一顆顆揀出硬節。竹節有的像小指甲蓋,有的細如牙籤。她揀了一小堆,放在一旁。

搗料是最費力的。高槿之把洗淨的竹料放進石臼,用一根粗木杵一下一下地搗。許兮若在旁邊看。木杵下去時,竹料發出“篤、篤”的悶響,像雨點打在溼泥上。搗了一會兒,竹料變成一團灰褐色的泥,纖維被砸得細細的。高槿之搗完,額上已經出汗。他讓許兮若接著搗。許兮若接過木杵,發現它比想象中重得多。她舉起來,往下砸,竹料濺起一點,粘在臼邊。她搗了十幾下,手就酸了。高槿之說:“搗不勻,抄出來的紙就會厚薄不一。你歇一歇,把邊上的料刮進去,再搗。搗到看不見成條的竹絲。”

許兮若搗搗停停,終於把料搗成極細的漿。漿在臼裡微微發黏,像一碗熬爛了的米糊。高槿之取來一個大木槽,把漿倒進去,再加井水調開。他讓許兮若把手伸進去攪動。竹漿在水裡散開,像極細的灰綠色雲。高槿之說:“竹漿很嬌氣。它比桑皮漿短,容易沉底,所以要加紙藥。”

“紙藥?”許兮若問。

高槿之從揹簍裡拿出幾根藤葉。那葉子巴掌大,邊緣有細毛,揉碎後有一種極清的氣味,像剛剝開的綠橘子。他說:“這是野獼猴桃藤。山裡多。紙藥就是從它裡面來的。把藤切碎,泡在水裡,會有一種滑滑的黏液。加進竹漿裡,竹纖維就不會沉底,抄出來的紙才勻。”他把藤葉切碎,泡在竹碗裡,過了一會兒,水就變黏了。許兮若用兩根手指蘸了一點,兩指一開,拉出一根極細的絲。高槿之說:“紙藥不是膠,它只是讓水變滑。滑了,纖維就浮得住。就像人在水裡遊,水越靜,身子越容易沉;水一軟,反而能托起來。”

他把紙藥水濾出來,倒進竹漿槽裡。許兮若看見竹漿似乎沒什麼變化,但用手一攪,覺得阻力小了很多,像在攪一槽極薄的米湯。高槿之把竹簾取來,竹簾是新補過的,簾絲極細,比上次抄桑皮紙的簾子還要密一些。他說:“竹紙薄,簾子要密。否則抄出來的紙會漏漿,都是小洞。”

抄紙的動作,許兮若已經會了。但竹漿和桑皮漿不同,抄起來更難。她第一次把竹簾沉入槽中,再端出來時,紙漿在簾面上鋪得極薄,有些地方薄得透光,有些地方又厚了一點。她把竹簾放到壓板上,高槿之看了一眼,說:“你這第一下,漿太厚。竹紙要薄,但薄不是稀。你讓漿在簾面上走得太快,纖維還沒鋪勻,水就漏了。抄的時候,手腕要穩一點,不能來回晃。”

許兮若把竹簾上的溼紙揭下來,重新和漿。她再抄。這次她手放得更輕,端簾出水時儘量不晃動。竹漿在簾面上慢慢落下,形成一個極薄的溼紙層。她看著水從簾縫裡流下去,紙面漸漸顯出淡黃色的影子。高槿之在旁邊說:“這次好多了。竹紙就是薄。你對著光看,那些極細的竹紋會透出來。那是簾紋,不是竹紋。每一張竹紙都有自己的紋路,像人的掌紋。”

許兮若把溼紙一張張揭下,疊在木板上,再用竹板壓平。她忽然覺得,這些竹紙比桑皮紙更像水。桑皮紙還有點棉絮感,竹紙像一層被水托住的霧。高槿之讓她不要壓得太急,竹紙溼時極軟,容易破。他說:“揭竹紙要提著一口氣。紙層太薄,手一重就扯斷了。要順著簾紋,從邊角輕輕掀起,再用指尖送到板上。不能用拇指正面去捏。”

許兮若試了幾張,有兩張在揭的時候從中間裂了一道縫。高槿之說:“別扔。裂了可以在後面補,或者裁小。竹紙本來就是易碎的。做竹紙的人,十張裡總有一兩張不完整。不完整的紙也可以做書籤,做補紙。”

她明白了,不再懊惱。她把那兩張有裂縫的竹紙放在一邊,繼續抄。抄到後來,她漸漸找到一種節奏:沉簾、輕端、穩、揭。她想起高槿之之前說“染紙不能回頭”,現在她覺得竹紙也不能回頭。每一個動作都只能往前,不能猶豫。漿水從簾縫裡漏下的聲音,極細極密,像很遠的地方下著小雨。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做紙,是在把竹子做過的一場雨重新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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