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80章 補書如補衣(1)

作者:歐陽三歲·15天前

許兮若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院子裡沒有磨刀聲,也沒有高槿之說話的聲音。蟬從四面八方漫上來,像誰在遠處煮著一鍋看不見的湯,咕嘟咕嘟地響。她披衣下床,走到廊下,看見高槿之正坐在竹蓆邊,面前攤開一隻舊木箱。箱蓋掀著,裡面碼著一層層發黃的紙頁。紙頁不像她昨天做出來的竹紙那樣平整,而是卷著邊、裂著口,有的地方被蟲蛀出細小的洞,像誰用燒紅的針尖輕輕扎過。高槿之正把紙頁一葉一葉取出來,平鋪在席子上,動作極慢,像怕驚動什麼。

“今天修書。”高槿之沒有抬頭,只把一張紙頁翻過來,“就是那本無皮書。昨天你說竹紙容易壞,今天就讓你看看,壞了之後怎麼把它救回來。”

許兮若走過去,蹲在席邊。紙頁已經黃得發褐,湊近了能聞到一股陳舊的黴味,又帶一點極淡的藥草香。她問:“這是什麼書?”

“一本藥書。叫《藥園小識》。早年在山外舊書攤上收到的,買來時就散了,沒有封皮。我擱在箱子裡一直沒修。”高槿之指著紙頁上的字,“你看,字是竹紙印的,墨是松煙墨。松煙墨遇水會跑,所以修這種書,最忌用水洗。竹紙又短纖維,見水容易爛,只能幹修,最多用潮氣潤一潤。”

許兮若看到紙頁上有很多小字,豎排的,夾著幾幅簡單的小圖,像是草藥的形狀。她說:“這書裡的字,比你的還小。”

高槿之笑了一下:“我寫字不算小。以前書坊刻書,為了省紙,字都排得密。你待會兒補紙時,別讓漿糊糊到字上。”

他讓許兮若先淨手。許兮若從井邊打水洗了手,回來時,高槿之已經從屋裡拿出一隻小陶罐、一把軟毛刷、一支細竹簪和幾塊吸水紙。他說:“修書先清頁。清頁不能用嘴吹,也不能用溼布擦。用軟毛刷輕輕掃,把浮灰掃掉。蟲屎和黴斑,要用竹簪輕輕刮,刮不掉的不要硬來。每一頁都要掃,正反兩面都掃。”

許兮若接過軟毛刷。刷子是灰黃色的,毛很細,像從什麼小獸身上剪下來的。她照高槿之的樣子,從紙頁中心向外輕輕刷,紙頁上的細灰在晨光裡浮起來,像一層極薄的煙。刷到破損處,她放輕了手,生怕把裂口刷大。高槿之在旁邊看著,說:“對。遇到裂口,刷子要順著裂的方向走,不能橫著刷。紙和布一樣,有經緯,竹紙的簾紋就是它的筋脈。順著筋脈,它才不反抗。”

許兮若刷完一頁,高槿之讓她翻過來再刷。她刷到第二頁時,看到紙頁邊角有一塊褐色的水漬,像被茶湯潑過。高槿之說:“這是舊水漬,已經吃進紙裡了。水漬不能去,只能讓它慢慢變淡。修書不是把舊痕全去掉,是把傷處穩定住,不讓它繼續壞。”

她點頭。兩個人一起清頁,花了大半個上午。紙頁一共三十多張,有些缺了角,有些書口已經裂成兩半,像乾透的竹葉被風劈開。高槿之把清好的紙頁按順序排在竹蓆上,用細竹條壓住,防止被風吹亂。許兮若看著一席子舊紙,覺得像一具具小小的、扁平的身體,躺在那裡等著縫合。

接下來做漿糊。高槿之從廚房舀了半小碗麵粉,放在瓦盆裡,加涼水和成麵糰,再放到清水裡慢慢揉。許兮若也幫著揉。揉了一會兒,清水變成了乳白色,麵糰漸漸變成了黏黏的一團淺黃色麵筋。高槿之說:“洗出麵筋,漿糊才會柔。麵筋太韌,做成漿糊會把紙繃裂。我們修竹紙,漿糊要極稀,像滴在紙上的米湯,不能有一點稠。”

他把洗出來的白漿水倒進一隻細紗布袋裡,慢慢濾去粗渣,把漿水靜置在盆裡。過了一會兒,底下沉澱出一層白膩膩的粉。高槿之把上面的黃水撇掉,留下面粉。然後取一個小砂鍋,加清水,放進麵漿,架在炭爐上用小火慢慢煮。他讓許兮若拿竹筷不停地攪,說:“手不能停。一停,鍋底就糊了。糊了就有焦氣,紙會招蟲。”許兮若攪著,看見漿水慢慢變透明,像一鍋極稀的藕粉。高槿之從罐子裡倒出幾滴花椒水,加進去,說:“花椒水防蟲。舊書最怕蠹魚,漿糊裡帶了花椒氣,蠹魚就不愛待。”

漿糊放涼後,高槿之盛了一小碟。許兮若用指尖蘸了一點,兩指捻了捻,只有一點極淡的黏,像春蠶吐出來的絲。高槿之說:“記住這個稠度。太稠了,補丁四周會發硬發亮,像給紙貼了一塊魚鱗。太稀了,粘不住。”

補紙昨天已經選好了。高槿之把昨天做的竹紙拿出來,挑了兩張最薄的,又拿出幾張舊的竹紙,顏色更黃。他說:“補紙要比原書頁薄一點,顏色淺一點。為什麼淺?因為竹紙老了還會黃。現在顏色正好,過幾年補丁就比原紙深了,所以現在要淺。舊紙比新紙好,纖維已經穩定了。昨天做的竹紙還不夠熟,容易翹。”許兮若聽了,心裡有點失落。高槿之看她一眼:“不是說你做的紙不好。新紙補舊書,像讓一個小孩子去扶一個老人,力氣不合適。但可以用在託裱和紙捻上。”

他教她撕補紙。許兮若拿起一張竹紙,正要用剪刀,高槿之按住她的手:“不能剪。剪刀斷口太齊,補上去像打了個生硬的疤。要用手撕,順簾紋撕,撕出來的毛邊能和老紙的纖維咬在一起。”他示範,先用指甲在紙上輕輕劃一道痕,然後兩手一上一下,慢慢撕開。裂口斜斜的,邊緣有細小的纖維翹起來。他說:“這叫斜坡口。補丁的邊要薄,貼上去才能和老紙平齊,不會硌手。”

許兮若學著撕。頭兩次撕得太直,像用刀裁的。高槿之讓她從劃痕處先折一下,再撕。她撕了幾次,漸漸撕出毛邊。那些不規則的紙片攤在桌上,像一小群灰色的蛾子。

修補需要一塊透光的板。高槿之從屋裡取出一面木框,框上繃著半透明的油紙,像一扇小窗。他把木框架在窗下的兩張木凳上,讓外面的天光從油紙下面透上來。許兮若把一張清好的書頁平鋪在油紙上,破洞和裂口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雲層裡的漏洞。高槿之說:“這叫影子板。沒有它,你補不好竹紙。竹紙薄,破口又小,放在桌上根本看不清。天光從下面一透,哪裡缺了、哪裡裂了,都露出來。”

許兮若先用小毛筆蘸了極稀的漿糊,在書頁破洞的背面輕輕刷一圈。高槿之提醒:“漿糊只刷在破口邊緣,不要刷滿洞。刷滿了,補紙會粘死。留一點空,補紙才能跟著紙頁呼吸。”她屏住呼吸,把一片補紙用鑷子夾起來,從正面輕輕貼在洞上。補紙落下去時,邊緣的毛絲和破洞的毛邊纏在一起。她用指尖輕按了一下,又用吸水紙壓了壓。高槿之看了一眼,說:“補丁貼得太正了。邊緣再往外讓一點,讓補丁蓋過破洞半粒米那麼多。太少,幹後會脫;太多,鼓包。”

許兮若揭掉重來。她發現補紙一旦沾上溼漿,再揭時會帶起書頁的一點纖維。高槿之把一塊潮毛巾遞給她:“把補丁焐一下,漿糊軟了再揭。不要硬撕。竹紙薄,硬撕會把紙肉帶下來。”她照做,等了一會兒,補紙輕輕掀起,像揭下一片乾枯的花瓣。

她一個洞一個洞地補。蟲蛀的小洞有的像針眼,有的像米粒。高槿之教她針眼大的洞可以暫時不補,因為補紙太碎,反而不容易貼住。但書口裂成兩半的,要用“溜口”的辦法。他裁了幾條極細的薄皮紙,像韭菜葉那麼寬,塗上稀漿糊,貼在書頁折縫處。他說:“書口是竹紙書最容易裂的地方。翻得多了,折縫就磨透了。溜口就是給折縫加一條筋。這條紙要極薄,不然書口合不攏。”

許兮若試貼第一條時,手有些抖,皮紙條粘在了旁邊的字上。高槿之用竹簪輕輕把紙條挑起,說:“不要急。溜口最講究位置,必須騎在摺痕正中。偏左偏右,書頁合上後就會錯。”他讓她把書頁沿摺痕對起來,再貼。許兮若貼到第三條時,終於貼正了。高槿之點點頭:“就是這樣。修書的手,一開始都抖。越慢,越穩。”

補完一頁,把它平放在吸水紙之間。高槿之說,補丁不能馬上壓,要先在陰處晾到半乾,再壓。否則漿糊會粘在吸水紙上。許兮若把補好的書頁一張張隔開,像做千層糕一樣疊起來。高槿之去搬青石板,說:“等半乾再壓,壓到明天早上。竹紙溼時最軟,幹後會順著壓力變平。壓得越勻,書頁越服帖。”許兮若問:“會不會壓斷了?”高槿之搖頭:“竹紙沒有你想的那麼弱。它怕的是急。你慢慢加力,它就慢慢聽話。壓平不是欺負它,是讓它重新記住自己是一張紙。”

中午他們簡單吃了飯。許兮若心裡一直記掛著那些補丁。高槿之沒有催她,只說:“修書和造紙一樣,等的時候不能急。你越急著看結果,紙越會給你看它的脾氣。”午後,他們繼續補剩下的書頁。許兮若越補越穩,有幾處補丁貼得幾乎透明。高槿之看了,說:“這幾張很好。但你不要高興太早。補得好的補丁,幹後往往會縮一點。要等壓完才知道。”

補到第十八頁時,許兮若發現書頁裡夾著一片乾草葉。葉子薄如蟬翼,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清,像一片極淡的影子。她小心地取出來,放在手心裡。高槿之走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前人手澤。有人讀過這本書,順手在書裡夾了一片葉子。修書時,這類東西要收好,不能扔。”許兮若問:“為什麼?”高槿之說:“書不只是字。它裡面藏著許多讀它的人。你把它修好了,那些人的痕跡就還在。要是扔了,書就空了一分。”許兮若把乾草葉夾進一張乾淨的白紙裡,放在旁邊。

傍晚,補好的書頁已晾到半乾。高槿之把厚木板拿來,將書頁連吸水紙一起放在兩板之間,架上青石板。許兮若說:“石頭很重。”高槿之說:“不重壓不住。竹紙一干,自己會往上拱。你沒有見過舊書泡了水之後的樣子,頁頁都像被風吹過的湖面。要趁半乾時壓住,它以後才平。”他又加了一塊石頭,說:“修書的重量,一部分在石頭上,一部分在時間裡。石頭壓一晚,時間再壓幾個月,書就真正平了。”

第二天早上,許兮若起來,高槿之已經把石板搬開。她跑到跟前,翻開吸水紙,補好的書頁平平整整,補丁像長在紙上一樣,只有極淡的輪廓。她用手指輕輕摸,補丁和紙面幾乎齊平。高槿之說:“現在要修第二道。有些補丁幹了之後會翹邊,要用極稀的漿糊再溜一遍。你看。”他指著幾處邊角,果然有一絲翹起。許兮若用細毛筆蘸了更稀的漿糊,輕輕點在翹邊處,再按平。高槿之說:“這道漿糊要更淡,像清水裡加了一滴漿。只是把毛邊收一收,不能加厚。”

修完整理。高槿之把書頁按版心折痕重新摺好。他說:“摺頁要看版心。版心上的魚尾要對在一條線上,不能歪。這是書的脊樑骨。脊樑骨正了,書才正。”許兮若幫著折。她發現舊紙摺痕已經有些模糊,高槿之教她用骨簪輕輕劃一道新痕,但不能劃太深。劃深了會傷紙。兩個人一起把三十多頁摺好,疊起來。高槿之說:“現在齊欄。欄是書上印的豎線,每頁的欄線必須對齊。如果欄線不齊,書口就是歪的,翻起來很醜。”他把一疊書頁放在木板上,輕輕頓齊書口,又用針錐在書腦處扎兩個小孔。許兮若問:“扎孔做什麼?”高槿之說:“定位。等會兒打孔訂線時,孔不能亂。先用針錐在這兩個位置紮下去,後面就照著這個位置打。”

高槿之讓許兮若扎另一半孔。她捏著針錐,手心出了點汗。高槿之的手覆上來,帶著她的手把針錐對準位置,慢慢往下壓。他的手指很穩,像按在琴絃上,沒有一絲猶豫。許兮若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他的掌心輕輕包住,燙了一下。她沒敢抬頭,只小聲說:“我怕扎歪。”高槿之說:“不要怕。你要想著針尖下面的那一疊紙,它們都等著被串在一起。你的手一猶豫,它們就散了。”她吸一口氣,手不再抖。針錐穿過紙頁,發出極輕的“噗”聲,像刺破一張薄薄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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