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冷落比先前那一月的疏離更讓如懿難堪,那日她不惜觸怒龍顏進言,到頭來卻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微不足道得可笑。
可如懿素來端著清高風骨,最忌旁人看出她在意聖寵、心緒焦灼。
是以即便腹中百轉千回,憋屈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面上依舊半點不露。
依舊是那副淡然如水,榮辱不驚的清冷模樣,看書、練字、插花,日日照舊,舉止從容恬淡,彷彿聖駕來與不來都與她無關,全然一副俗世恩寵皆不縈懷的姿態。
逢有宮人偷偷打量,她也只淡淡垂眸,神色平靜無波,讓人瞧不出半分虛實。
阿箬心中看得清清楚楚,卻半點不戳破,依舊安分侍立,溫順妥帖,該遞茶時遞茶,該磨墨時磨墨,從不多一句嘴。
可她私底下要做的事,一刻也沒停過。
這些日子延禧宮用度緊缺,衣食短缺,底下宮人過得步步拮据。
月例銀子遲遲不發,連飯食都一日比一日寡淡,旁人餓得腿發軟還要強撐著當差,滿肚子怨氣憋在心裡,從前還有幾分忌憚主位威嚴不敢多言,如今日子熬得苦了,那些不滿便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紮了根,越扎越深。
阿箬便藉著陪嫁大宮女的體面,處處周全下人。
她將自己攢下的零碎月例悄悄塞給手頭窘迫的小太監,夜裡當差寒涼,她便翻出箱底多餘的厚衣裳,披在值守的小宮女肩上。
每日晚膳,她照舊將自己的吃食分出去大半,從不吝嗇,自己只留一小碗墊墊肚子。
她從不說如懿半句壞話,也從不刻意挑唆,只事事體恤下人,溫和寬厚,面面俱到。
可偏偏就是這般無聲的對比,最是誅心。
主子高高在上,清冷孤高,日日端坐窗前捧著書卷,眼底只看得到自己那點體面,對底下人挨凍受餓、吃苦受累視若無睹。
奴婢低微,卻心軟熱腸,處處照拂時時體恤,真心實意替眾人難處著想。
兩相對照之下,人心便悄無聲息地偏了。
久而久之,延禧宮內風向徹底變了。
幾個小宮女在廊下洗衣服時壓著嗓子閒聊,語氣裡已沒了從前的敬重,
“現下宮裡這般艱難,主兒半點不急,日日裝著淡然體面,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當下差的?”
另一個一邊搓著衣裳一邊接話,聲音更低了,
“說到底還是阿箬姐姐心善,若是沒有阿箬姐姐照拂,咱們這日子還不知要難過成什麼樣呢。”
旁邊的小太監也跟著點頭,
“可不是,阿箬姐姐自己也沒多少,還分給咱們.....比有些人強多了。”
幾句閒話輕飄飄地散在風裡,可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分量重得像秤砣。
惢心性子老實,偶爾聽見這些碎語,只覺得心慌不安。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替主位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自己心裡其實也清楚,這些日子如懿的確沒問過底下人一句冷暖,沒看過一眼他們碗裡盛的是什麼。
那些辯解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便只能低頭咬著嘴唇,把滿腹憂心咽回肚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