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又換了一身淺杏色,再換一身月白,件件都往身上試,件件都在鏡子前反覆打量。
越看越焦灼,越試越心冷。
那些衣裳穿在她身上,總像是借來的,是別人的皮囊硬套在了自己的骨架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她死也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有些東西是天生的。
阿箬什麼都不用做,不用濃妝堆砌,不用珠翠襯托,只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顰一笑就是鮮活絕色。
那股子被盛寵滋養出來的明媚風情從骨子裡往外滲,藏都藏不住。
而她如懿呢?就算把滿宮的鮮亮料子都穿在身上,也終究少了那份奪目的朝氣。
她或許不老,可她不鮮活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如懿的心口。
她頹然地坐倒在妝臺前的繡墩上,手從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料上滑下來,垂在膝側,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若不是阿箬。她閉了閉眼,腦海裡全是那張明豔逼人的面孔。
若不是阿箬驟然豔絕六宮,步步緊逼,若不是她當眾說出那些誅心的話來,她怎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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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日頭從早到晚貼在琉璃瓦面上烤著,把整座紫禁城蒸得像一口燜實了的砂鍋。
宮道兩旁的花木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子,連御花園池子裡的錦鯉都懶懶地沉在水底不愛動彈,偶爾浮上來換口氣,嘴巴一張一合地吐個泡泡便又潛了回去。
這樣的天氣裡,本該清淡飲食,避暑養氣,可永和宮那邊偏偏日日飄出一股子濃重的腥羶味來,順著熱風散出去半條宮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掩鼻。
白蕊姬信了不知道哪裡傳來的流言,說是河鮮海味最補胎氣,魚蝦蚌貝養出來的孩兒體魄強健、筋骨硬朗。
她本就將腹中龍裔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聽了這話當即如獲至寶,每天打發小廚房採辦魚蝦。
膳房那邊燉煮不斷,砂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奶白色的魚湯,蒸籠裡冒著熱氣散著鮮腥,隔著幾道宮牆都能聞見那股子味道。
延禧宮偏偏在永和宮的必經之路上。
每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魚擔蝦筐便從延禧宮門前經過,潮乎乎的水汽混著魚鱗蝦殼的腥氣一路漫過來,像是有人在宮門口潑了一盆子海水。
到了午間日頭最毒的時候,那股味道被熱浪一催,愈發濃烈,順著風灌進廊下殿角,黏黏糊糊地纏在幔帳紗簾上,連案上點的檀香都壓不住。
這日下午,純嬪宮裡來了人,說是想約如懿同去永和宮探望孕中的白蕊姬。
如懿聞言略思忖了片刻便頷首應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