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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紫禁城像一口被蓋嚴了的蒸籠,日光從早到晚貼著琉璃瓦面烤,連宮道兩旁的槐樹都蔫了葉子,懨懨地垂著,偶爾被熱風一撩,才懶懶地晃兩下。
蟬在看不見的地方扯著嗓子叫,一聲疊一聲,沒完沒了,叫得人心頭也跟著燥起來。
半月工夫,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這麼在蒸騰的熱浪裡淌過去了。
延禧宮偏殿的窗子日日支著半扇,透進來的光卻總被竹簾篩成細細的條,落在青磚地上明晃晃的。
阿箬就坐在那一小片光影裡養身子,皇上日日來,眼底的情緒一寸比一寸燙,偏生又不敢靠得太近。
太醫叮囑過,毒素雖清,元氣未復,須得靜養,不宜驚擾。
阿箬明明近在眼前,眉眼溫婉,烏髮鬆鬆挽著,素白的中衣領口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鎖骨,整個人像朵才沾了露水就被攏進紗帳裡的梔子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勾得人心尖發癢,偏偏伸出手去就落了個空。
一日兩日還忍得,三日五日勉強熬得,到了第十日上,皇上晨起照鏡子,嘴角不知何時冒了兩個紅腫的燎泡,明晃晃地戳在下唇邊沿,襯著那張素日里威嚴沉肅的面孔,平白添了幾分焦躁的狼狽。
養心殿伺候的宮人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連遞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聲響動不合時宜,就會撞在皇上的火頭上。
皇上自己也知道這股無名火從何而來。
滿宮的嬪妃各有各的好,可偏偏心裡頭惦著的就是延禧宮偏殿裡那個剛撿回一條命來的人。
見了旁的人,眼底映著的還是阿箬的模樣,軟軟地坐在那裡,含著笑叫他“皇上”。
越是想,越是見不著摸不著,越是見不著,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熬到今日,太醫終於診完最後一回脈,收了手,躬身稟報,
“回皇上,璟貴人體內餘毒已盡數清退,氣血漸復,身子已然痊癒,再無半分隱患。往後只需好生將養,便無大礙了。”
於是皇上當晚便翻了阿箬的牌子。
內務府的奴才們腿腳麻利得很,旨意傳到延禧宮的時候,暮色才剛剛從宮牆頂子上漫下來,把整座宮院籠進一片暖融融的昏黃裡。
偏殿裡外頓時忙活起來,宮人們端著銅盆,捧著巾帕進進出出,替阿箬梳妝更衣,面上個個都帶著喜氣。
阿箬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臉,面色恬淡,唇角微微彎著一道弧度。
身後伺候的宮女替她簪上一支白玉簪子,又換了身月白色的素紗旗裝,袖口繡著極細的忍冬紋,整個人清麗得像月亮底下靜靜開著的曇花。
鳳鸞春恩車停在延禧宮門外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那是專供嬪妃承恩所用的車輦,通體朱漆描金,車頂垂下四角流蘇,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
阿箬扶著宮女的手登上車輦,坐穩之後,車伕輕輕一抖韁繩,車輪便轆轆地轉動起來,碾過青石板,穿過層層宮闕,一重又一重的殿門在身側緩緩後退,簷角懸著的宮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路鋪開的碎金子。
養心殿裡燈火通明。
殿門虛掩著,伺候的宮人早被打發得遠遠的,廊下一絲人聲也無,只有簷角的鐵馬被夜風拂過,偶爾叮咚響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