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走上前去,蹲下身來。
那人抬起頭的一瞬,露出一張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是蓮心。
可此刻的她雙目空洞,眼底死寂一片,被救上來之後非但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乾了精氣神,整個人瑟瑟地抖著,嘴唇發紫,牙齒磕碰得咯咯響。
她看著阿箬,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和躲閃,像是怕被看穿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是沒能說出話來。
阿箬心裡清楚得很。
蓮心這副模樣,哪裡是失足落水。
她這副心如死灰的絕望神情,分明是蓄意投湖自盡。
前世如懿就是在這件事上救了蓮心,得了她那份天大的人情,從此後蓮心成了延禧宮最忠心的眼線耳目,替如懿辦了一件很是漂亮的事情。
“把人帶到養心齋去。”阿箬站起身,語氣利落地吩咐,“再取乾爽衣物和薑湯來,手腳麻利些。”
宮人們七手八腳地攙起蓮心,往養心齋的方向去了。
阿箬跟在後面,步子不急不緩,裙襬擦過石板路上積著的碎花瓣,無聲地拂了過去。
養心齋是御花園邊上一處僻靜的殿閣,平日少有人來,此刻被宮人簡單收拾了一間暖室出來。
蓮心已經換上了乾爽的衣裳,頭髮用布巾絞了半乾,裹著一層薄毯子縮在榻角,面前擱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湯麵微微晃動,她一口都沒動。
阿箬走進來的時候,蓮心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
“貴人不必費心了,”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又幹又澀,“奴婢不過是一時失足落水,無甚大礙,歇息片刻便自行回去,不敢叨擾貴人。”
她咬死了“失足”兩個字,說完便閉上嘴,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底下。
阿箬沒有急著拆穿她。
她在蓮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滿室的暖意無聲地流淌著,把窗外的蟬鳴和暑熱都隔絕在了外面。
過了半晌,阿箬才開口,語氣平平靜靜的,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篤定,
“你不必騙我,是失足,是自盡,我心中清楚。”
蓮心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只是想告訴你,”阿箬的聲音放軟了些,“天無絕人之路。”
她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進蓮心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裡,
“你看我便知。昔日我也和你一樣,只是深宮裡最卑微,最任人踐踏,任人擺佈的小小宮女,命如草芥,仰人鼻息,受人拿捏,看似一生都不得翻身,可世事從無定數,只要人活著,撐得住,熬得下去,便總有翻盤之機。”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
“我從前不過區區下人,如今尚且能掙脫泥沼,換個活法,你如今不過一時落難,一時受欺,只要你肯活著,肯忍下去,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法子,報復所有欺辱你的人,掙回自己的尊嚴。”
蓮心的身子劇烈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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