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還是宿在偏殿,白日里也仍舊泡在書房,可但凡在廊下撞見欣榮,他不再像從前那般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腳步會微微頓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倉促移開。
說不上是愧疚,也說不上是親近,只是心底那層全然的厭棄不知何時裂了道縫,縫裡鑽進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依舊念著漱芳齋那個鮮活跳脫的人影,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地把欣榮想成一個滿心算計的怨婦。
那晚她執簪刺向自己指尖的從容,那方沾了他血的素帕,還有那一番話像細刺一樣紮在他意識裡,時不時冒出來扎他一下。
欣榮卻像是全然不把他這點微妙變化放在心上。
沒過幾日,宮裡便出了一件大事。
那位回部公主含香身懷異香、容貌傾城,可心裡裝的全是宮外一個叫蒙丹的男子。
她三番五次頂撞皇上,不肯侍寢也就罷了,竟還動了手。
那一夜含香用匕首傷了皇上的手臂,慈寧宮的老佛爺再也不能忍,一道懿旨下去,要處死這個膽大包天的禍水。
訊息傳到漱芳齋,小燕子當場跳了起來。
她哪裡懂得什麼宮規國法,只知道含香和蒙丹是兩情相悅,不該被棒打鴛鴦。
紫薇心軟,聽了含香哭訴的身世更是淌了一夜的淚,爾康、蕭劍幾個湊在一起一合計,竟膽大包天地串通了侍衛,買通了巡夜宮人,趁著夜色把含香從宮中劫了出去。
等人發覺時,含香早已消失在京城茫茫的街巷盡頭,連影子都撈不著了。
乾清宮裡,皇上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從小燕子嘴裡盤問,小燕子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又問紫薇,紫薇經不住這般陣仗,撲通跪下,聲淚俱下地全招了。
什麼含香與蒙丹生死相許,什麼皇宮困住了有情人,什麼她們救人是出於善念。
善念。
皇上幾乎要氣笑了。
欺瞞君主,買通禁軍,哪一樁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到了她們嘴裡,竟成了行善積德。
他再不想聽一個字,抬手一揮,命人將兩個格格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與此同時,傅恆帶人出城追捕香妃,翻遍了京郊百里,卻一無所獲。
那個身懷異香的女子像是化作了風,散得乾乾淨淨,再無處可尋。
皇家顏面不能掃地,皇上無奈,只得對外下詔:香妃身染重疾,藥石無醫,病逝宮中,以厚禮葬之。
事情到了這一步,乾清宮裡的人以為最壞不過如此了。
誰也沒料到,另一樁更狠的還在後頭。
去山東濟南尋訪證人的蒲公公風塵僕僕地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個人,紫薇的舅公、舅婆,以及當年夏雨荷生產時請的接生穩婆。
三人跪在金鑾殿上,竟然說夏雨荷生下孩子的那一年,距離皇上離開濟南大明湖畔已經過去了兩年。
也就是說,那孩子根本不是皇上的骨血,夏雨荷不過是個被拋棄後不甘心的女人,攢了半輩子的怨氣,臨終前教女兒編了一套說辭,讓她揣著信物進京認親,搏一場潑天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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