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由阿箬替他解開龍袍的盤扣,脫下外袍掛在屏風上,又彎腰替他褪了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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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那夜的陰雲還沒散利索,宮裡上上下下都繃著一根弦,人人走路壓著步子,說話壓著嗓子,連灑掃的宮人潑水都輕手輕腳的。
那股子沉鬱詭異的氣氛圍著整座紫禁城,連日光都顯得比往日寡淡了幾分,照在琉璃瓦上懶洋洋的,怎麼也暖不起來。
可就在這股子陰翳裡,一道喜訊像流星似的劃過宮牆,啪地照亮了半邊天。
儀貴人診出身孕了。
訊息傳開的那一瞬,養心殿裡伺候的宮人親眼看見皇上緊蹙了數日的眉頭倏地舒展開來,像是被人用熨斗從眉心一路燙到了心底。
那些天他被夢魘纏得夜夜驚醒,閉上眼就是襁褓裡那副駭人的畫面,連批摺子都常常走神,硃筆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可儀貴人這一胎,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把他鎖了數日的心門給捅開了。
皇上整個人像是換了副筋骨,面上重新有了血色,眼底那層陰翳散了乾淨,連說話的聲調都高了幾分。
可這歡喜,終究只屬於皇上和儀貴人。
永和宮的門終日閉著。
白蕊姬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一天天落光了葉子。
她的人也跟著那棵樹一起在枯,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得能盛下一汪淚,嘴唇乾裂著,嘴角那燎泡好了又爛,爛了又好,像是永遠也癒合不了似的。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那孩子的動靜,她在夢裡聽見他哭,聽見他微弱得像貓崽子的那一聲啼哭,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當時疼得迷迷糊糊的,生下孩子就暈了過去,等她醒過來,一切都結束了。
那間產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絲血跡都看不見,彷彿那個孩子從未來過這世上。
可外面的流言來了。
不知是哪一天開始的,起初只是宮人之間竊竊私語,見了她便慌忙低頭快步走開,像是她身上沾了什麼晦氣。
後來那聲音漸漸大起來,隔著宮牆都能聽見一兩句飄過來的尾音——
“玫貴人那個孩子....聽說是個妖孽....晦氣滔天.....”
那些碎語像毒蛇一樣從門縫窗隙裡鑽進來,鑽進她耳朵裡,鑽進她骨頭縫裡,怎麼也趕不走。
她的孩子被說成怪物。
她白蕊姬被說成命格陰邪、穢亂皇家血脈的不祥之人。
她十月懷胎,受了那麼多罪才生下來的骨肉,到頭來連做個人的資格都沒有,被人踩進泥裡,說是妖孽入世。
白蕊姬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傍晚,宮人端了晚膳進來,喚了幾聲沒人應,掀開內室的簾子一看,整個人嚇得手裡的托盤啪地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