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微微顫抖著嗓音問出了那個她攥了一路的問題,
“皇上,臣妾只問皇上一句,皇上可曾相信,世間有公允之道?”
這句話落在皇上耳中,只覺荒謬可笑不可理喻。
他看著她那張偏執狼狽的臉,看著她到了這般田地還在說什麼“公允”“清白”,只覺她經此一役竟是徹底心智昏聵、胡言亂語。
他冷笑一聲,滿眼不耐與厭棄,
“公允?清白?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你還在此胡言詭辯瘋言瘋語!朕今日肯見你,已是念及舊日情分,如今看來,實在是奇恥大辱!”
他懶得再聽她半句說辭,猛地揮袖轉身,聲音決絕冰冷,再無半分舊情可念,
“夠了!不必再多言!速速退下!”
如懿僵立在空曠威嚴的養心殿中,一身明豔的錦裙,襯著滿殿凜冽的燭火,格格不入,荒唐又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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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養心殿回延禧宮的這一路,如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完的。
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渾身發僵,可那點寒意遠遠比不上心口那股子徹骨的冰涼。
腳下的青磚路被宮燈照得明一段暗一段,她的步子踩在上面虛浮得像踏著棉花,好幾次險些絆倒,被惢心從旁穩穩扶住了才沒有摔下去。
她沒有說話,惢心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走著,影子在身後拖得又長又淡,融進濃稠的夜色裡。
延禧宮的門虛掩著,推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院子裡空蕩蕩的,秋風吹著枯葉滿地打滾,沙沙的響聲襯得整座宮苑愈發冷清。
沒有人出來迎,沒有燈提前點上,連廊下那隻慣常掛著的燈籠都滅了,黑黢黢地垂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如懿走進內殿,站到了那面菱花銅鏡前。
她看著鏡中那個穿著水杏色錦裙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
那身裙子在養心殿的燭火下曾經那樣鮮亮過,可此刻被殿內昏暗的光線一照,竟泛出一種褪了色的舊舊的灰調,像是花敗之後殘留在枝頭的那一點枯紅,再也不是從前的顏色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那身惹怒了皇上的衣裙褪下來。
錦緞滑過肩頭的聲音細細的,像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換上那身早就備好的粗布素白庶人衣衫,布料粗糙冰涼,貼在身上磨得皮膚微微發癢,徹底褪去了她穿了數年的宮廷華服。
她又站到了鏡前。
鏡中人素衣素面,可她的指尖微微抬起來,輕輕撫過套在十指上的那副銀鎏金護甲。
精緻的鏤花,溫潤的光澤,是她多年貼身佩戴的物件,是烏拉那拉氏世家貴女最後一點看得見的體面。
惢心立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眶已經酸得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