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牽動朝野的和親之爭,最終以富察氏犧牲嫡女,太后保全愛女落幕。
訊息在行宮內外不脛而走,嬪妃們私下嘆兩句,很快便各自散了。
誰也不會為了旁人的女兒,多費半寸心神。
數日後,皇上念及富察琅嬅連日心境悲苦,喪子別女雙重重創,又見她日日憔悴枯坐,形銷骨立,終究尚存幾分結髮夫妻的舊情與憐憫,特意移步探視。
皇后的御舟門被推開時,一股濃重的藥氣撲面而來,苦得讓人喉頭髮緊。
屋裡簾幕低垂,光線昏暗,炭盆燒得溫熱卻驅不散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冷清。
曾經擺滿奇珍的案上空空蕩蕩,妝臺上的鳳釵珠寶也盡數收了,只剩一面銅鏡孤零零擱著,鏡面蒙了一層薄灰。
皇上在門口站了一瞬,幾乎認不出這是當年迎娶時那個端莊知禮的嫡福晉。
富察琅嬅倚在榻上,氣息孱弱,面色慘白如紙,身上裹著半舊的素色寢衣。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偏過頭來,見是皇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隨即垂下眼,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皇上抬手止了她,在榻邊坐下,目光在她凹陷的臉頰和青黑的眼窩上停了一停,語氣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體恤緩和,
“朕知你近日病痛纏身,經不起南巡奔波勞頓,如今和親大事已定,南巡公務亦已辦妥,朕決意提前回鑾,免去你沿途風霜顛簸之苦。”
富察琅嬅輕輕咳了兩聲,伏在榻上低低道了句“多謝皇上掛念”,聲音細若遊絲,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皇上沉默片刻,又說了兩句“好好養病”之類的場面話,便起身離開了。
殿門重新合攏的剎那,富察琅嬅緩緩抬起眼,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此前皇上早已私下問詢隨行太醫,得知皇后內裡氣血徹底耗竭,五臟皆損,乃是積鬱成疾,油盡燈枯的重症,早已不是尋常湯藥可以調補挽回。
為保她性命,免去陸路車馬顛簸震盪加重病情,皇上特意另行下旨,改陸路迴鑾為全程水路御舟返京,務求行船安穩,平緩無擾,讓皇后得以靜養調息。
浩蕩御舟列隊江岸,龍舟華美、水波平穩,百官隨船,宮人簇擁,只待擇日啟航歸京。
宮人們私下議論,都說皇上到底念著舊情,對皇后還是留了幾分體恤的。
旁人只當皇上顧惜結髮情分,體恤皇后病重,唯有身處絕境的富察琅嬅,心底澄澈冰冷。
這一場歸程,是皇上贈予她最後的體恤,亦是她此生最後,唯一,絕佳的復仇良機。
這些時日,她強忍病痛 私下再三問詢隨行太醫,軟硬兼施下,太醫終於跪在地上抖著嘴唇道出了實情。
她多年操勞宮務,又高齡產子大出血,喪子大悲摧心,日夜心神耗竭,身子早已被徹底掏空,藥石無醫。
縱然往後居於深宮日日精心調養,萬般靜養無憂,餘下壽命,也不過短短一年半載。
她本就早已是將死之人,不過是苟延殘喘、吊著一口殘氣度日。
短短一年半載的餘生,苟活深宮,寂寂而終,眼睜睜看著阿箬穩居貴妃尊位,手握六宮權柄,看著永琛日漸尊貴,盛寵永續,看著富察氏徹底沉淪,仇人安穩風光。
於她而言,是比死更煎熬的折磨。
她這一生,輸盡了一切,早已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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