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林間樹枝發出細碎聲響，蕭衍步伐很快，帶起一陣急風。可他卻沒有走遠，只是立在樹下陰影，背對著營帳，指節不自覺攥緊，掌心還殘留著藥汁微涼的溼意，以及方才那肌膚細膩的微涼觸感，甚至還能聞到沾在指尖的苦澀氣息。
方才那短暫的相觸，冥冥中，他竟覺得少年眼底的厭惡、桀驁，還有病中脆弱下藏著的鋒芒，竟與老師一點點重疊起來。
蕭衍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骨節泛白。他從不是粗心之人，太子所展示出來的那份敏銳和洞悉人心的通透，根本不像是一個圈養在東宮心智尚淺的少年太子。
可當他心虛下意識覆上少年眼眸的瞬間，心頭又一次炸開的熟悉感，如同刻入骨髓般的記憶。
他曾無數次凝視老師垂眸的模樣，見過他骨子裡清冷漠然，方才喂藥時，少年眼底的厭惡、倔強，乃至習慣性的動作竟與老師隱忍的模樣幾乎重疊。
他方才落荒而逃，不是因為別的，只不過是觸到那肌膚時心頭竟猛地一震。讓他分不清，自己懷裡的，是太子，還是他心心念唸的老師...那一瞬間的混亂、悸動，乃至恐慌，讓他幾乎落荒而逃。
陳辭垂首立在不遠處，不敢出聲。主上方才自進屋起，眼神就從未離開過太子，只是現在又有些不同，那目光裡的探究、沉凝，甚至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已然暴露無遺。
“陳辭。”蕭衍聲音於夜色中突然響起，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可信鬼神。”
陳辭不知所以，但幾乎是立刻開口：“臣只信主上。”
蕭衍沒有看他，目光穿透夜色，腦海裡翻湧起了今生過往。
可越是壓制，那些蛛絲馬跡便越是清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他不敢置信的答案。
“一魂雙體……”
蕭衍低聲呢喃，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瘋狂瘋長，纏得他呼吸一滯。
可若是同一魂，分作兩體？
若是老師以秘法，將一魂寄於太子體內，又是為何？
難不成老師竟真的是前朝之人？為了復興前朝竟用這種秘法控制太子，毫不費力的奪執掌大胤！？
荒唐，前世老師位高權重，完全不必用這般手段...可.如今..蕭衍沉默了一瞬。
今世老師並無老國師相助，且多受父皇打壓...
難保不會....
蕭衍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已經緩緩停歇。他目光再次投向寢屋，屋內藥力已濃，少年該是沉沉睡去了。
蕭衍眸色沉沉，卻多了幾分閃爍，在那深處，藏著一絲連他都不肯承認的失而復得的暖意。
許久，蕭衍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唇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藥汁的苦澀，以及方才觸到少年唇瓣的柔軟。
這下，他這些日子的算計，方才近乎粗暴的喂藥，對太子步步緊逼的模樣全都成了一場荒唐的鬧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