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將岔路口照得亮堂,火光照在那張臉上,即便沾了些許塵土依舊尊貴得不像個逃犯。
只不過,官差看著那張臉,突然想起公文上那四個字——“郎豔獨絕”,當時覺得是寫文書的師爺故作風雅。如今見了真人,才知那四個字寫得保守了。
“秦鈺?”他定了定開口問道。
“是。”對面那人答得很平靜。
官差似乎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翻身下馬,又從腰間摸出鐵鏈。
直到鐵鏈扣上那人手腕的那一刻,官差卻莫名緊繃起來。他追了幾天幾夜,想過各種可能,拒捕、逃跑、反抗、甚至滅口。唯獨沒想過會這麼順利。
“那老道士呢?”他問。
對面人沒有回答,只是半垂眼睫。他生的極好,遠遠看去如同水墨畫上的仙人,膚色都是近乎透明的白,一身衣衫穿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風吹過時更顯得人清瘦如竹。
見他如此官差很快就皺起眉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身後那兩條岔路。一條往西,一條往東,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問你話呢。”官差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不知道。”
說話間對面人抬眼看向他,臉上多了幾分冰冷,官差盯著他看了幾息,只見他眉心微蹙,只這一下便如同上好的白瓷上出現了一道細紋,極致的白,配合著這烏黑鐐銬,莫名讓人生出些渴望,不由得想看他裂的更多些,想看看他到底能承受到什麼地步。
這念頭出來的一瞬那官差猛的回過神來,臉色更差了些。
“行。”他別過眼,叫來一匹馬,看著鐵鏈的另一端確認扣緊後,“不知便不知。反正上頭要的是你,老道士不急著抓。”
鐐銬纏身的犯人本不該騎馬,可這位,既是國師,也是...陛下的人,他自然是不敢僭越。
隨後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幾個騎馬的人,揮了揮手,“走了。回去交差。”
夜深了起來,夜風也開始大了些,吹得路旁荒草伏倒一片,也吹得幾人衣襬獵獵作響。秦鈺那件素色的袍子已經被塵土染成了灰黃,肩頭和袖口都有些破損,風從破口灌進去,有些涼。
秦鈺放慢動作理了理衣袖,餘光身後是那條往東的小路。夜色濃稠得像墨,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走。”官差拽了拽鐵鏈,馬匹便跟著往前走。
只是令秦鈺困惑的是,這些人並沒有連夜趕回酆京。
反而在青峽關以北二十里處的一個驛站歇了腳。驛站很小,只有三間土房,一間給過往的官吏歇腳,一間囤著糧草,還有一間養馬,只是如今戰亂不止,這幾間屋子顯得空空蕩蕩。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他似乎早就接了命令,看著一行人進來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去燒了熱水。
簡單整理了一番後,秦鈺便被關在驛站後院的一間土房裡。官差把鐵鏈的一頭鎖在房樑上,留出大約六尺的長度,夠他在裡面坐臥,但走不遠。
這一折騰天已見亮,驛站前院的燈火漸漸熄了。秦鈺靠著土牆坐著,身下是乾草,扎得後背有些癢。他索性站了起來,手腕上的鐵鏈另一頭沒入頭頂的房梁,隨著走動微微晃動。
秦鈺隨聲微微抬頭,看著晃動的鎖鏈,‘命’真的是奇怪,不該來的來了,不該活的活了,不該死也死了。總有人想著逆天改命,可到頭來,不過是殊途同歸。
那他自己呢?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蹄聲密集,節奏很快,像是很多匹馬被人催著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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