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聽見了？”說完，他微微偏頭隨意看向秦鈺方向，此刻秦鈺已經站起來了，衣袍整齊，只是臉色在晨曦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眼下還多了幾分烏青，他整夜端坐想來是沒修整好。
“嗯。”
聽見他輕飄飄回了一個字，蕭長淵又問道：“怕嗎？”
只是那雙眼中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臣不怕。”他說，“臣的死局，陛下已經替臣算過了。”
蕭長淵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伴隨著幾聲乾咳使得那笑聲沙啞而短促，“國師當真是妙人。”
秦鈺後退幾步，顯然是被他膈應到了。
蕭長淵笑夠了才站起身，大氅重新披上肩頭，遮住了那具削瘦的病入膏肓的身體。他走到帳口，掀開帳簾。
晨風裹著河水的腥氣灌進來，將他的長髮吹得散亂。遠處赤水河面上，晨霧漸漸散去，北岸的營地已經完全甦醒。
數不清的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而戰旗則在這大洋中翻飛，“蕭”字的大旗在最前方引路，後面跟著無數面各色軍旗，紅的、黑的、青的、黃的，像一條五彩斑斕的巨龍，從南岸蜿蜒而來，踏過浮橋，踏上對岸的土地。
鐵甲寒光。長矛如林。馬蹄踏在浮橋的木板上，接著到岸邊，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走。”蕭長淵放下帳簾，聲音恢復那種冷冽，“上赤血坡。”
卯時三刻，赤血坡。
坡頂的風比坡下大得多，吹得那面明黃色的龍旗獵獵作響。蕭長淵站在最高處，大氅被風向後翻飛，露出裡面墨色的常服。
他病了很久，但此刻站在赤血坡的最高處，被晨風裹挾著的身影卻重新變得高大起來。
秦鈺站在他身側偏後一步的位置，衣袍在風中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筆直的脊背。他目光越過赤水，落在那面越來越近的“蕭”字大旗上。
那兩萬大軍正在南岸的灘塗上移動，朝著赤血坡的方向，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蕭衍的大軍在赤血坡下三里處停駐。
兩萬兵馬列陣整齊，步卒在前，騎兵在兩側，弓箭手在後翼列隊，制式標準，裝備精良，明顯看是精兵。此刻戰旗在於北風中獵獵作響，數萬雙眼睛盯著坡頂那面明黃色的龍旗，盯著龍旗下那個裹著玄色大氅的身影。
而蕭衍則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旁邊的陳辭，大步朝坡頂走去。
他沒有帶兵器，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整個人多了幾分殺伐之氣。
走到坡頂時，他在距離蕭長淵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下來。
父子對視。
狂風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將蕭長淵的大氅吹得向後翻飛，將蕭衍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父皇。”蕭衍微微躬身，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蕭長淵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來得挺早。”蕭長淵聲音也略帶沙啞，“朕還以為你會按約定等到午時。”
“兒臣等不及。”蕭衍抬起頭，目光越過蕭長淵，落在秦鈺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重新落在蕭長淵臉上，“父皇知道兒臣要什麼。”
“太子。”蕭長淵說，“換六座城池。”說完蕭長淵繼續問，“太子呢？朕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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