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主垂眸,聽著這控訴,手指依舊在少年後頸的皮膚上緩慢摩挲,動作輕緩如同安撫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幼獸。少年靠在他胸口,呼吸漸漸平緩,那雙渙散的墨色眸子終於闔上了,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陰影。
直到確認懷裡的人真正睡過去了,聖主才重新抬起眼。
那雙眸子裡方才對著少年時的溫度已經全然褪盡,像一層薄冰覆上深潭,什麼都映不出來,什麼都透不過去。他看向楚酆的目光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在看一件放在面前的器物。
被束縛的青年眼底的血絲尚未褪盡,他跪在地上,身上的血有部分已經凝固成暗黑色的痂,長而密的眼睫沾著未乾的血霧,垂落時遮不住眸底翻湧的情緒,聽到他這句話,青年唇角揚起了一抹極淺的近乎詭異的弧度,那並不是笑意,反而是瀕臨絕境,被命運反覆碾壓後滋生的瘋戾與執拗。
聖主垂眼看著這一幕,蔣清晏確實是個麻煩,但眼前這人也並不簡單。雖然這人身上詭秘莫測的功法,以及那若有似無的熟悉氣息令他想要探究,但此刻他確實被這人展露出來的神色所吸引。
他眼底的絕望是真的,可那藏在深淵之下不甘臣服的瘋戾倔強,亦是真的。這樣一個人,用好了絕對是一把利刃。
聖主眼底那層薄冰之下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能者居之。”
“楚執事是說,你比蔣清晏更能勝任他的位置?”
楚酆沒有回答,暗紅色的眸子直直盯回去,血從額角往下淌,淌過眉骨和眼角,那縷暗色的溼痕在蒼白的臉上蜿蜒出一行刺目的印記。
聖主看了他幾息,青年蒼白到透明的臉上,唇色穠麗如血,凌亂黑髮貼著面頰,傷痕橫在冷白皮肉上,看著很是可憐,聖主莫名被勾起了些興趣,竟覺得有些愉悅,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他懷裡少年卻因為這個極輕的震動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眉心蹙起一絲極淺的弧度。聖主立刻垂眸,拇指輕輕抹過少年眉心那點褶皺。
他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楚執事,聖殿講究的是結果。”
目光重新落向楚酆:“你初來聖殿,所有功績都只是薄薄一頁。蔣清晏在聖殿紮了多年根基,就算把他那些寫在紙上的功績抹掉一半,剩下的也比你多。”
楚酆唇角的冷笑微微僵了一瞬。
“你既然不服蔣清晏,又自認能力不遜於他,既然這樣,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聖主說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少年散落在肩頭的墨色髮絲,動作輕緩,語氣卻漸漸沉下去,
“我不打算偏私,也不打算護短。你既然覺得自己能取而代之,那就去做。”
“正好,”見他老實了些,聖主語氣帶著幾分俯瞰眾生的平淡,“今晚聖殿進了幾隻不太聽話的老鼠。蔣清晏已經追過去了,你既然精神這麼好,還能跟我大聲爭執,那就一道去。”
楚酆手指猛地收緊,結痂的傷口被扯裂,暗紅的血珠緩緩滲出來,浸透殘破的衣料。他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搏,不成就死遁的打算,可沒料到這人會這麼快鬆口,以方才他與蔣清晏之間那種近乎默契的配合來看,這兩人之間早有某種心照不宣的同盟,可此刻他這番話像是要坐山觀虎鬥般。
局勢沉沉壓下,他早已身在其中,滿身傷痕,滿心痴念,被夾在命運的玩弄與未知的謀劃之間,進退皆無退路。
楚酆唇角扯出一抹笑,眉眼漸漸蒙著一層薄紅。那抹紅自他眼尾一寸寸洇開,胭脂似的,又像將幹未乾的血霧,將那張臉襯得陰豔、穠麗、不祥,彷彿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豔鬼。
聖主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莫名的熟悉與厭惡襲來,聖主模樣面上沒有變化,抬手一揮,纏在楚酆身上的金線緩緩散去,“下去吧。”
金線散盡的那一刻,楚酆身形一軟,右手撐住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身上傷口沒了那些光線纏繞的禁錮,血反而流得更兇了,順著臂彎淌下來,在碎裂的玉磚上洇開一小片溫熱的印記。
緩了幾息,楚酆站起身朝淨室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滴落的血泊裡,很快,淨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靠著廊道的牆壁慢慢走著,楚酆簡單搞了個清潔咒術後,連線向意識深處。
那條與001相連的通道還在堵塞。他試探性地發出一道意念,那道意念撞上那層綿軟的阻隔,然後悄無聲息地消散了,沒有激起任何迴音。他又試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001。”他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廊道里散開,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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