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柯立芝從旁邊的蒲團上慢慢站起來。退休老頭氣色太好了——一頭的白髮柔順濃密，梳著老派人特有的強人背頭，髮絲在燭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式長衫，袖口挽了一小截，露出腕上一串已經被盤得發亮的菩提子手串。他雙手合十，對著李峰那尊菩薩像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轉過身，笑著看向李峰。
“李峰閣下不拜拜嗎？”
李峰擺了下手，嘴角往下拉了拉。“自己拜自己——有點怪怪的。”
柯立芝抬頭看著那尊俯視眾生的李峰菩薩，內心不由得感嘆。菩薩低眉，眼中盡是無情；金剛怒目，眼中盡是慈悲。他活了太多年，在政治風暴裡打過滾，在絕境中熬過夜，他太清楚這尊菩薩像擺在這裡意味著什麼了——它在人們的信仰裡已經被塑成了神。而神是不能犯錯的。
“閣下這次找我這個退休老頭子——不是隻想要和我這個老頭子喝喝茶吧？”
李峰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轉過身來面對著柯立芝。“我要去解決藍皮鈦族人的問題了。但我現在代理著內政部部長——這個位置很重要，我根本走不開。”
“可是閣下這個內政部長的所有工作，不都是交給了您的秘書辦公室和您手下的文官們嗎？”柯立芝微微側過頭，目光從菩薩像上收回來，落在李峰身上，“那個叫做諸葛涼的年輕人，還有萊因哈特、齊格飛和楊威利——不就很好嗎？就是太年輕了。”
“是這樣的。但是我要帶著他們走。”李峰停了一下，把目光從柯立芝臉上移開，投向大雄寶殿外面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西湖水面，“我一開始找過基裡曼——但是被尤頓女士婉拒了。那一次皇老漢把你和他勸退之後，尤頓女士就不讓基裡曼再參與泰拉的政治了。除非——”
柯立芝走到香案前，從桌上拿起三柱高香，在燭火上點燃。香頭在火焰裡亮了一瞬，然後被他輕輕吹滅明火，只留下三縷細細的青煙。他把香舉過頭頂，對著李峰的菩薩像彎腰三拜，然後直起身。“除非？”
“除非能找一個一樣的原體兄弟陪他。”
幾天前，議會結束後。走廊裡的紅絨地毯吸去了所有腳步聲，牆上那些古老油畫裡的帝國英雄們在昏黃的壁燈光線下沉默地注視著空蕩蕩的長廊。李峰和凱恩站在穿著教宗袍的洛嘉旁邊。洛嘉剛剛給一群貴族小夥簽完名，把最後一份賜福詞遞出去，目送著那些年輕人激動地捧著簽了名的聖典走遠。
他的教宗袍是深金色的，領口鑲著一圈暗紅色的滾邊，胸前的帝國天鷹徽記和國教聖徽並排掛著，在壁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凱恩上前一步，低聲屏退了還在周圍徘徊的侍從和書記官。走廊裡只剩下兩個人。洛嘉轉過身，看著李峰。
“李叔叔，你的魄力讓我感到震驚。”洛嘉的聲音很輕，和他站在佈道壇上面對成千上萬信徒時那種洪亮而富有煽動力的語調判若兩人，“您在政治上的手腕，比父親強很多。”
但是李峰直接開口了。“你能幹嗎？”
洛嘉愣住了一下。那雙曾經在燃燒的完美之城裡仰望過帝皇、曾經在朝聖之路上見證過無數神蹟、也曾經在信仰崩塌的邊緣獨自徘徊過的眼睛，在壁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然後他露出了微笑——不是佈道時那種慈悲為懷的笑容，而是一個被冷落了太久的人終於有人來敲他的門時，才會露出的那種安靜的、自信的、帶著幾分鋒芒的笑。
“能。”
“你想幹嗎？”
“想。”
“你敢幹嗎？”
“敢。”
“可以和基裡曼一起——”
“恕我拒絕。”洛嘉的拒絕接得極快，快到他前一句“敢”的尾音還沒在走廊裡消散，這四個字就已經像一扇門一樣在李峰面前合上了。
聽到這裡，老柯立芝笑了。他手裡那三柱高香已經燒了小半截，香灰落在他深藍色長衫的袖口上，他沒有去撣。“所以還是需要我這個老將出馬。”
“帝皇那邊我問了，他沒意見。但是我也不能給你保證他會不會再搞出什麼么蛾子。”李峰把後背靠在香案上，就在他自己那尊菩薩像的正下方。香案上的蠟燭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把他的輪廓和菩薩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可以幹。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是什麼？”
“給我三個人事權。”
李峰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靠在香案上沒有動，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和柯立芝隔著一隻正燃著青煙的銅製香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制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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