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達此刻有點說不出話了。她端著酒杯的那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捏著自己亞麻家居袍的腰帶尾端，把那段帶子在手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她知道安普瑞斯接下來要說什麼。她知道得清清楚楚。而這件事，她無法反駁。
“嗯哼。我知道。”李峰靠回灶臺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灶臺上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羊肉的鮮香裹著花椒粒和野蔥的清香在整個廚房裡緩緩擴散。
“然後就等著吉爾伽美什回來，然後普信女表白嗎？”
“但在那之前——”安普瑞斯的聲音平穩而冷冽，像是在唸一份早就寫好、只是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宣讀過的判決書，
“她在等待的時候——殺光了後宮的全部男女寵妃。整個後宮，一個人沒留。”
李峰愣住了。他抱著的手臂從胸前放了下來，身體從灶臺上微微抬起，整個人離開了靠著的灶臺邊緣，站直了。
他側過頭，看向爾達，嘴唇動了一下，把菜刀擱回砧板上，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後才開口。
“姐？這麼狠的嗎？”
安普瑞斯把雙手從檯面上抬起來，十指交叉擱在下巴下方，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鄭重的總結。“說實話，當時沒有直接和她爆了，只能說我和帝皇還是冷靜的。看在她是女神的面子上。”
李峰把焯過水的羊肉倒進砂鍋裡，蓋上蓋子，轉過身來，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忽然問了一句：“所以——如果當初我和安普瑞斯認識了，我也會死嗎？”
爾達正端著酒杯坐在高腳椅上，聽到這話，酒杯在嘴邊停了一瞬。然後她極其自然地把杯子放下來，從椅子上滑下去，赤腳踩在中島下方的橫檔上，目光越過廚房，落在客廳另一頭那個通向酒窖的走廊入口。
她抬起手，把一縷棕黑色的長髮別到耳後，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完全沒有聽到李峰剛才的問題。
“e——誒，我記得酒窖裡面有個阿爾薩斯老藤瓊瑤漿。先拿出來冰著——一會喝，剛剛好。”
她說完轉身就走，亞麻家居袍的下襬在她腳踝邊輕輕掃過，拖鞋都沒穿，赤腳踩在大理石地磚上，腳步又快又穩，頭也沒回。酒窖的門在她身後被拉開又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隔絕了所有追問的閉合聲。
李峰看著爾達溜走的背影，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沒有追。他把圍裙重新系緊，轉身繼續做菜。
砂鍋裡的羊肉湯已經開始冒泡，他把火調小，用勺子撇掉上面最後一層浮沫，然後開始切青菜。砧板上菜刀落下的節奏重新恢復了穩定均勻的嗒嗒聲。
安普瑞斯坐在中島對面，手肘撐著檯面，雙手交叉託著下巴。她把目光從爾達消失的走廊方向收回來，落在李峰切菜的背影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我們大概什麼時候去鈦星？”
李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菜刀擱在砧板上，轉過身來，有點疑惑地看著安普瑞斯。“你也去嗎？打鈦族——用不了多久。”
“我也想出去散散心。宇宙那麼大，很多地方我還想溜達溜達。”安普瑞斯把手放下來，指尖在臺面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畫完之後又用掌根把那片看不見的圈輕輕抹掉。“自從泰拉這邊的事情消停之後，我就沒怎麼出去過。將軍山的溫泉泡夠了，伊犁河谷的薰衣草也看膩了。”
這時候塞勒斯汀把啃完的蘋果核扔進果皮盤裡，從果籃裡又撈了一個，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然後含糊不清地問：“你內政部長不幹了？”她腮幫子鼓著，藍色的眼睛越過安普瑞斯看向李峰。
李峰把手抬起來，抓住自己頭頂的頭髮，用力抓了一下。那一把頭髮從指縫間支稜出來，在暖色吊燈的照射下和廚房裡瀰漫的羊肉湯熱氣裡，看著還算濃密。他把手放下來，把砧板上的青菜攏進盤子裡，然後才開口。“我這個頭髮——可不想禿頂。”
“誰接任？”安普瑞斯把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棕色的衛衣袖子在她手肘彎裡皺了一小片。“老十三基裡曼麼？”
“不。”李峰把盤子擱在中島檯面上，走到冰箱旁邊拿了一瓶冰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用瓶蓋指了指安普瑞斯的方向，
“尤頓女士——那可是養母比親孃親。她才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這個火坑裡面。上次那件事之後，基裡曼連泰拉的地面都不肯踩了。”
“還有誰？”塞勒斯汀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用手指比著數，
“基裡曼不來，洛嘉不幹，你不能繼續幹，總不能把多恩從那個要塞裡拽回來吧？”
李峰把冰水擱在臺面上，雙手撐在中島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面前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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