鈦帝國駐泰拉大使館坐落在泰拉核心區的外交使館街上，是一棟由鈦族水氏族建築師按照上上善道美學設計的低矮建築。
它的外立面採用了鈦族特有的流線型合金板材，在泰拉灰暗的天空下泛著淡藍色的金屬光澤，和兩側那些哥特式尖塔林立的帝國建築格格不入。
使館門口懸掛著鈦帝國的六邊形徽記，旗幟在乾燥的風裡有氣無力地垂著，偶爾被吹起來一角，露出後面灰濛濛的使館區圍牆。
此刻，使館內的所有水氏族使節都能感覺到那種風雨欲來的氣氛。不是透過情報——他們和鈦帝國本土的通訊在最近幾天裡開始出現不明原因的延遲和干擾，有些加密頻道乾脆徹底斷了。也不是透過外交渠道——泰拉外交部對他們的例行照會回覆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客氣，客氣到讓這些以外交辭令為生的水氏族職業外交官們毛骨悚然。
他們是透過一些更細微、更日常、更無法被任何外交辭令掩蓋的細節感受到的。
使館外面的街道上多了很多人。那些人不穿軍裝，不佩徽章，沒有任何能被鈦族面部識別系統匹配到帝國官方機構的標誌。
他們穿的是最普通的泰拉市民服裝——有些戴著鴨舌帽在街角買爆米花，有些舉著全息相機對著使館建築外立面拍照，嘴裡還唸叨著“這建築真有異形風情”，有些穿著寬大的旅遊紀念衫成群結隊地走過，其中一個還停下來彎腰繫鞋帶，繫了整整好幾分鐘。
但那些水氏族外交官們注意到，這些人的耳廓裡都塞著極細的半透明入耳式通訊器。那些賣爆米花的小販推著車從使館門口慢悠悠地經過，車輪在石板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的推車把手下方，熱狗烤架的鐵板側面，爆米花機的底座夾層裡，都嵌著微型監聽陣列和電磁訊號捕捉器。
那些朝聖旅遊拍照的遊客，手裡的全息相機鏡頭永遠對準使館的窗戶和出入口，而不是鈦族建築那被水氏族自傲的流線型美學。他們的相機快門聲和普通遊客沒有任何區別，但每一次快門按下去，鏡頭內部的紅外熱成像掃描器和建築結構掃描模組也在同時工作，把使館內部的人員分佈、牆體厚度和訊號盲區一幀一幀地記錄下來。
審判庭、軍務部、刺客庭、法務部情報司。
幾個不同系統的情報人員以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瓜分了使館周邊的所有觀察角度，彼此之間互不干擾，甚至偶爾還會在街角的咖啡攤上互相點個頭——那是兩個來自不同部門但做著同一件事的同行之間才有的、極其微妙的致意。
更讓使館內部的水氏族感到窒息的是生活物資。今天早上，每週例行從泰拉後勤供應中心送來的生活物資貨車準時停在了使館後門。
送來的東西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新鮮水果、蔬菜、穀物、冷凍肉類、飲用水、清潔用品。負責接收的鈦族後勤官按照標準流程用掃描器逐箱檢查——水果是水果，蔬菜是蔬菜，水和清潔劑的化學成分完全符合使館用水標準，沒有毒，沒有輻射，沒有任何能被檢測出來的異常物質。
但當他們將一個從泰拉南部果園運來的新鮮蘋果切開時，果汁沿著刀刃流下來，刀刃上沾著的那一小片果肉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後勤官把蘋果放在檢測儀下重新掃了一遍，顯示屏上跳出了一組極低的、微弱的訊號脈衝——那不是放射性物質，不是化學毒素，不是任何鈦族檢測儀標準資料庫裡存在的威脅型別。
它只是一個極小的、被精準植入果核與果肉之間纖維層中的微型竊聽器，外殼是用可降解生物材料做的，在蘋果被切開之前會持續發出極微弱的訊號，被切開之後接觸空氣就開始自行降解，剛才那一瞬間的脈衝是它降解之前發出的最後一個訊號。
後勤官把剩下的水果全部切開。每一個水果裡都有。蔬菜裡也有——生菜的葉脈之間，胡蘿蔔的髓心裡，土豆的芽眼深處。
每一顆水果、每一片菜葉裡都嵌著竊聽器。那些竊聽器的外殼和它們藏身的水果蔬菜一樣是有機物，在切開之後十幾秒內就會降解成水和碳，不留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使館的通訊官推開倉庫的門，臉色像鈦族人可能做到的極限那樣蒼白。他的手裡攥著半箱已經拆封的飲用水，水瓶的塑膠標籤被揭開，標籤背面粘著一層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透明薄膜，薄膜上密密麻麻地蝕刻著微型電路。那些礦泉水瓶的瓶蓋內側，瓶底的凹陷處，甚至瓶身塑膠夾層裡，全部嵌著竊聽器。
它們不需要電池，不需要訊號發射器，只需要靠瓶內液體和外部空氣之間微弱的溫差就能產生足夠的能量，把使館內部的聲音訊號轉碼成次聲波振動，然後透過水管系統、牆壁共振和空氣傳導一層一層地傳遞到外面那些買爆米花和拍照片的人手中。
整個使館，從他們喝的水到他們用來洗手的肥皂，從早上吃的麵包到晚上用來做沙拉的番茄，全部被滲透了。不是一處，不是幾處，是全部。
這些竊聽器被植入的方式之精密、分佈之廣泛、隱蔽之深，足以讓任何一個情報機構的負責人從椅子上跳起來拍桌子。
審判庭和軍務部顯然沒有打算給鈦族使館留下任何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他們以某種近乎偏執的耐心，把鈦族駐泰拉使館裹進了一層完全透明、完全密閉的監聽繭。裡面的每一個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水龍頭擰開的聲音，都會被忠實地傳回泰拉各個部門情報分析辦公室那些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裡，在那些工作人員的手裡和溼件電腦和計算機中，被一個個分析。
然而，最讓鈦族人破防的，不是那些藏在蘋果核裡的竊聽器，不是那些貼在礦泉水瓶標籤背面的透明薄膜電路，不是那些推著爆米花車在使館門口來回兜圈子的審判庭特工。最讓他們破防的是，帝國絲毫不在乎讓他們知道——“我們正在竊聽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