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沒有賣掉的東西，是他用雙手抱在懷裡的一個小金屬盒子。那是他在鈦星土氏族工院手搓的第一個積體電路收音機原型機。沒有利用人類的STC，沒有藉助鈦族的AI輔助設計，僅僅透過最原始的焊接電路方式，一個一個地焊出來的。
他帶著這臺原型機無數次前往格拉瓦萊克斯的各大商會和機械教的鑄造工坊，每一次都被以“奇技淫巧”為由趕出房門——機械教的技術神甫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那個在他們眼中連最基礎的機魂都沒有的簡陋裝置，商會代表們則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這種東西在坎通市場上沒有任何利潤空間。
直到他遇到了馮·瓦蘭修斯商會的現任家主，賽文斯塔·馮·瓦蘭修斯。她的名字在低哥特語裡是“七星”的意思，於是坎通商圈裡的人都叫她七星。
年輕，美麗，而且極其不好惹。她的前任——上一任女家主——被手下投向混沌的叛徒謀殺，家族商隊一度分崩離析，然後她遇上了正帶著艦隊在極限星域邊境的李峰，她在血泊中接過了那枚沾著前任家主指紋的商會印鑑，和行商浪人委任狀。
那場相遇改變了一切。馮·瓦蘭修斯從此成為親王御用、機械教首席合作伙伴、坎通星區四大佬之一。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但這句話在坎通似乎並不完全適用。許多年過去了，格拉瓦萊克斯的街道依然是那些街道，星港依然是那個星港，商會之間的競爭依然是你死我活。
正午時分的烈日曬得廢料堆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膠皮惡臭，但是那些坐在旁邊吃盒飯和冰水的工人們則是有說有笑的。
而辦公室內，舒適的空調房，七星的午餐——一隻本就不大的便當盒子，清炒蔬菜、黑胡椒雞胸肉、配雜糧飯——最後一碗蒸南瓜。
沒錯，這就是健康餐，美容和減肥，是所有女人一輩子的戰爭。
她原本是忠嗣學院的大小姐，按照正常的命運軌跡，大概最後也就是被分配到某個星球上當個小吏，然後嫁人，在帝國的行政機器裡安靜地度過一生。
但她從來不是那樣想的。她從來都是拿著大女主劇本的人——所以即便管家阿拉貝德勸過她無數次不用時刻在一線打拼，她還是選擇親自到自己產業的每一個工廠、每一條生產線、每一個貿易中轉站去抓生產和貿易。
今天也不例外。她剛從一家精密元件工廠的生產車間裡走出來，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正打算去隔壁奶茶店買個冰鎮檸檬水，忽然感到右腳踢到了什麼東西。
一陣輕聲的嘟囔與道歉——表明她踢到的是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鈦族人。那個藍皮膚的身影蜷縮在工廠門口的廢料堆旁邊，被正午的烈日曬得幾乎脫水，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用那雙水平橢圓瞳孔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七星的工廠大門。
阿拉貝德頓時怒氣衝冠，一步跨上前去，擋在家主和那個流浪漢之間，嗓門大到連街對面的奶茶店店員都探出頭來看。“你這豬頭要死的話死街上去！別賴在我們家主這——”
一陣聲響打斷了他。儘管有些模糊不清，但絕不會錯：這種不自然的發音，是某種沒聽過的鈦族語調。就算在這個男人嚇得直哆嗦的時候，聲音依舊從他手中緊握的金屬和細線中傳出來。那是收音機。比賽文斯塔見過的任何收音機都要小的收音機。
七星立馬來了興趣。她沒有理會阿拉貝德的繼續咆哮，只是抬手輕輕壓了一下管家的肩膀，然後彎下腰，仔細看著那個鈦族人懷裡緊緊抱著的金屬盒子。
她的眼睛是那種經過無數次談判桌訓練的商業直覺——能在幾秒鐘之內判斷一樣東西有沒有價值。她對著那個收音機看了大概幾秒，然後直起身，對阿拉貝德擺了擺手。
“把他——和那個收音機——一起拖進來。”
賽文斯塔坐在工廠二樓那間由舊倉庫改造的辦公室裡，隔著那張由格拉瓦萊克斯原生鐵木打造的寬大辦公桌，和麵前這個渾身還散發著廢料堆酸臭味的鈦族流浪漢進行了一場簡短的交談。她的問題不多，但每一個都直接打在要害上——這個東西的原理是什麼？
你一個人做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項技術？
給你一個車間和一條生產線，你多久能做出第二個？昭夫一一回答，聲音虛弱但清晰，那雙水平橢圓瞳孔的大眼睛在和這位人類女家主對視時沒有閃躲。
他說得很快，有些地方因為低哥特語詞彙量不夠而卡住，但每一個技術名詞都咬得極準——那是土氏族工院幾十年訓練刻進他骨頭裡的東西，不會因為被流放就丟掉。
賽文斯塔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她從辦公桌抽屜裡抽出一份空白的商會標準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紙面上方直接手寫了一份對賭協議，筆跡流暢而鋒利，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刀尖刻上去的。
馮·瓦蘭修斯家族願意成為昭夫的投資人，並且為他成立一個研發、管理和生產完全獨立的子公司，所有資金、裝置、廠房和原材料由家族全額提供，公司的日常運營由昭夫全權負責，家族不干涉技術決策。
但條件是：昭夫必須在限定時間內拿出可以量產的成品，並且在電子產品領域上，能夠和以機械教為首的「國家工廠」進行抗衡。
如果昭夫成功了，這家子公司將正式登記為他個人名下的獨立企業，馮·瓦蘭修斯家族只保留優先採購權和一部分乾股。
但如果他失敗了——他將徹底淪為瓦蘭修斯家族的家奴，失去一切人身自由，永遠為家族設計電子產品，並且全部專利權無償歸家族所有。
她用筆尖點了點那幾行條款，然後抬起頭看著昭夫，把合同推到桌子對面。沒有催促，沒有威脅，只是安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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