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的腳步猛地頓住。那是一種幾乎反物理的急剎，像是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精密齒輪被硬生生卡死。
他有些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那顆佈滿風霜的頭顱，藍色的腦門因為紅溫，透露著紫粉色的感覺。
那雙原本閃爍著堅定與狂熱的鈦族眼眸裡，此刻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荒謬的茫然與錯愕。
那張佈滿膠原蛋白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一句話：“你在說什麼瘋話？”
星界軍的遠征艦隊還沒有集結完畢，星際戰士的空投艙還沒有落下，甚至連前線的等離子光矛都還沒有預熱，你說戰爭已經結束了？
看著遠見那副世界觀受到巨大沖擊的呆滯模樣，李峰極其愜意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一個正在給懵懂孩童科普微積分的大學教授，開始了他那殘忍的文明解構。
“你們鈦族人，總是把戰爭理解得太過於狹隘了。爆彈、機甲、軌道轟炸，那是野蠻人的玩具。”
李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真正的戰爭，是沒有硝煙的。”
“你以為我這段時間在前線按兵不動，是在忌憚你們那些等離子武器和戰鬥服？不。我是在看著我們人類帝國，透過各個行商浪人和中立世界的白手套，在你們鈦帝國境內秘密成立的那幾十家合資銀行，把金融的管子深深插進你們‘上上善道’的大動脈裡。”
遠見那暗藍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一種前所未有的、未知的恐懼開始在他心底蔓延。
李峰的聲音在冰冷的指揮所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資本邏輯：
“我們在人為地製造屬於你們鈦帝國的‘次貸危機’。那些披著合法外衣的銀行，以極低的利息甚至免息作為誘餌，將海量的信用點和戰爭貸款，瘋狂地發放給你們的土氏族工程隊、水氏族商人，甚至是那些根本沒有任何償還能力的底層鈦族平民。同時，我們在你們的網路和輿論中大肆鼓吹髮展，鼓勵你們的帝國開始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房地產與基礎設施擴建。”
“在沒有任何計劃經濟的宏觀調控，純靠哈耶克和芝加哥學派的純自由放任下，一座座比人類巢都還要龐大、還要耀眼的現代化城市，在你們的核心世界拔地而起；無數華麗的居民區、巨型商業塔樓被毫無節制地建造出來。你們最近的經濟資料一定好得嚇人吧？你們的以太階層，此刻是不是還在高塔上沾沾自喜，認為這種爆發式的增長，是‘上上善道’制度優越性的又一次偉大勝利？”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看不見的重錘，狠狠地砸在遠見的靈魂上。
遠見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他想起了最近幾個泰拉標準年裡，鈦帝國境內那堪稱狂飆突進、甚至到了瘋狂地步的經濟繁榮。那些水氏族的外交官們在議會上驕傲地宣讀著成倍增長的貿易額；土氏族的工程師們夜以繼日地建造著那些令人驚歎的宏偉建築；幾乎每一個鈦族人都在讚頌著這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原來鈦帝國現在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全都是眼前這個男人親手吹起的一個絢麗無比的致命泡沫！
“你們的經濟槓桿，已經被我們推高到了一個連神明都會感到畏懼的天文數字。”李峰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眼神冰冷得如同極地深淵，“沒有任何實體經濟能夠支撐起這種規模的信貸擴張。你們現在的繁榮，是用整個種族明天的命，換來的迷幻劑。”
遠見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李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血管裡的所有溫度。
在他的視線中，這個穿著黑色常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類統帥，不再是一個擁有超高戰術素養的軍事家。他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是一個在這個充斥著血肉搏殺的黑暗宇宙中，用著最陰毒、最無形、也最高效的手段，將一個蒸蒸日上的星際帝國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劊子手！
遠見突然想起了一份從亞空間截獲的、絕密而混亂的異端情報。那些在混沌中嘶吼的惡魔、那些不可名狀的亞空間實體，在提到李峰這個名字時，從來不是用“敵人”或者“統帥”來稱呼他，而是用一種充滿極度恐懼的語調，稱呼他為——不可名狀的外神。
直到這一刻，遠見才終於明白了這四個字背後那令人絕望的重量。這位“外神”甚至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不需要引發一場亞空間風暴，就能用一套凡人和異形根本無法理解的金融法則，將整個鈦族的未來徹底吃幹抹淨。
“回去吧，遠見。”李峰的聲音再次變得輕柔，卻比最惡毒的亞空間詛咒還要致命，“去好好看看你那繁榮的帝國。因為當那個被無限吹大的經濟泡沫，被我們從外部無情戳破的那一瞬間——”
李峰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按在沙發座椅上，給出了帝國對異形的最終審判：
“屆時，龐大的債務鏈條會全線斷裂，無數建了一半的宏偉工程將淪為廢墟，你們的貨幣將瞬間變成連擦鞋都不配的廢紙。飢餓、恐慌、擠兌和全面破產，將席捲你們的每一個星球。到了那個時候，整個鈦帝國……就算把你們的星域、你們的人民、你們引以為傲的一切打包加在一起賣上三遍，也還不清欠我們人類帝國的錢。”
“當生存的底線被擊穿，‘上上善道’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根本不需要我們開第一槍，你們自己……就一切都完了。”
遠見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不受控制地踉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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