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遠見腦中彷彿有一根緊繃了數百年的主弦,在極度的重壓之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淒厲的崩斷聲。
“嗡——”
一陣劇烈的耳鳴瞬間剝奪了他的聽覺。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遠見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近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錯覺:他感覺自己過往人生中的一切,他所堅信的每一個真理,他所贏得的每一場勝利,甚至他站在這裡的這個姿態,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誕到了極點的滑稽戲。
在他的認知裡,或者說在整個鈦帝國(Tau Eire)的社會敘事中,他,遠見指揮官,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人。
從自己的母親那裡但是,被放入保溫育嬰倉內、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火氏族(Shas)乃至整個鈦帝國最受矚目的那一顆璀璨新星。
他就是那個永遠高高在上、被所有長輩稱讚、被所有同齡人仰望的“別人家的孩子”。在這個基因與階級被死死鎖定的種姓社會里,他是一個打破了常理的完美奇蹟。
從小,他就是同批次火氏族學童中身體最強壯、反應最敏捷的,任何格鬥技巧他只要看一遍就能完美復刻。但這還遠遠不夠,他的天資甚至跨越了氏族的森嚴壁壘。
作為一個本該只懂舞刀弄槍的火氏族,他卻擁有著連水氏族(Por)那些以外交和辯論為生的神童都自嘆弗如的敏捷思維,能用極其犀利的語言和邏輯在辯論賽上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
他能用那雙握槍的手和驚人的毅力,在土氏族(Fio)的工程學堂裡,用最基礎的零件搭建出比那些天生工程師還要高聳、還要穩固的微縮居住艙模型;
甚至在戰鬥模擬室裡,他的神經反射速度和空間感知能力,一度超過了那些天生長著修長四肢、屬於天空的風氏族(Kor)幼童。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上上善道(The Greater Good)這個偉大理念親自在物質宇宙中捏造出來的一個具象化身。
童年之後的青年時期,更是如同被宇宙意志開了一路綠燈的坦途。他毫無懸念地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鈦帝國最頂尖的綜合軍事學府。
在那裡,他不僅成為了全校的焦點,更被鈦帝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軍神——清汐元帥一眼相中,收為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他跟隨著清汐導師南征北戰,從一個在艦橋上懵懂生疏、連星圖都看不太明白的年輕副官,以極其恐怖的速度成長、蛻變,最終拔出那柄破曉之刃,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令無數異形種族聞風喪膽的前線最高指揮官。
他是鈦帝國開疆拓土的利刃,是向那些未開化星系傳播上上善道光輝的最大功臣,他就是鈦帝國光芒未來的唯一主角。
伴隨著無上軍功而來的,是無盡的狂熱崇拜。
從小到大,遠見的世界裡從來不缺聚光燈,更不缺愛慕的眼神。甚至就連鈦帝國那猶如鐵律般嚴苛的種姓隔離制度,在他那耀眼的主角光環面前也變得脆弱不堪。
火氏族那些桀驁不馴、在戰場上比男人還兇悍的假小子戰友,在看向他的背影時會流露出壓抑的柔情;
水氏族那些八面玲瓏、氣質成熟的外交官少婦,總是試圖在各種晚宴上用最隱晦的辭藻向他暗送秋波;
土氏族那些戴著護目鏡、平時只對機械感興趣的呆萌妹妹,會紅著臉把親手打磨的戰術配件塞進他的手裡;
風氏族那些駕駛著殲擊機翱翔星海的御姐,更是毫不掩飾地在通訊頻道里對他發出火辣的邀約。
甚至,甚至就連那些高高在上、被視為神明化身的以太氏族(Aun)貴族大小姐,都願意冒著被宗族嚴懲的忌諱,在私下裡與他親暱地黏在一起,傾聽他的戰爭故事。
在今天之前,遠見在心裡其實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的傲慢:他,遠見,就是鈦帝國、鈦族、乃至整個上上善道宏大敘事中,那個絕對的、唯一的天命主角。
無論從任何角度、任何劇本來審視,他都應該是那個在最危急關頭力挽狂瀾、哪怕身負重傷也能在紅顏知己的淚水中重新站起、最終帶領種族走向輝煌的英雄。
但是……但是……
“回去吧,遠見……”
李峰那輕飄飄的、不帶一絲火氣的聲音,此刻卻如同在遠見脆弱的腦海中引爆了一枚反物質炸彈。那溫和的語調化作實質的物理衝擊,掀起陣陣足以撕裂靈魂的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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