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若有所思,然後收回目光,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頗為隨意:“我確實有些不高興啦,可能是因為被這一關卡了太久的緣故。明明以前很輕鬆就能打過去的,怎麼今天這麼難呢……”
她盯著螢幕,碎碎唸叨起來,看起來是在自言自語。林格聽了一會兒,才知道她是在抱怨這個BOSS的技能太難躲了,傷害又高,懷疑是不是被暗中篡改了資料……可遊戲分明就是你製作的,除了你以外,誰還能做、會做這種事呢?
年輕人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是不一樣的。”
黃昏的光線愈發傾斜,將房間內的一切都拉出長長的影子,彷彿時間也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在背光的陰影中,愛麗絲自言自語地聲音漸漸地消失了,似乎被這句話戳中了心事,卻沒有回頭看年輕人一眼。
林格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如果是以前的你,玩遊戲一直失敗的話,確實會很不高興,但那種情緒既不是針對遊戲的,也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有一股不服輸的心態在其中,拼盡全力也要證明自己,讓大家好好見識自己的實力,大概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但今天不一樣,你在玩遊戲的過程中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快樂,不斷地重複挑戰,與其說是不服輸,不如說是為了麻痺自己。更重要的是,愛麗絲——”
林格略作猶豫,才說出了後面的話:“從一開始,從你忽然找我玩遊戲的時候開始,我就覺得你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糟糕,並不是因為玩遊戲一直輸才變成這樣的,對吧?”
說完,他認真地盯著愛麗絲看,等待一個明確的答覆,而不是敷衍了事。
但愛麗絲確實沒有想過敷衍他,倒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才輕輕點頭:“或許,就是你說的那樣吧,所以我才來找你玩遊戲嘛。心情好的時候要玩遊戲,因為心情會更好;心情不好的時候當然也要玩遊戲,因為心情會變好。”
她舉起手中的遊戲手柄,向年輕人示意,但其實這句話她已經遺忘很久了,若非早上奧薇拉又拿出來說服她,恐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想起來呢。那應當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久到愛麗絲終於重新學會從遊戲中獲得快樂……
“可是我看你一點都不高興的樣子。”林格定定地看著她,黑白色的遊戲螢幕中,折射出黃昏時分的殘光,猩紅得有些刺眼:“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愛麗絲?”
天才玩家沉默不語,手指下意識撫過手柄邊緣,指肚上傳來微冷的金屬質感。她的側臉朦朧在日暮時分照進房間的昏光之中,看不清究竟是什麼表情。失落嗎?還是逃避?但林格從未想過逼迫她做出回答,只是提醒而已,因此,見她沒有回答的意願,便不再追問,而是開口,正欲轉移話題。
“那你呢?”愛麗絲冷不防問道。
林格微微一怔,似乎沒聽清楚:“什麼?”
“我問,那你呢?”愛麗絲一字一頓道:“你的心情也不好吧,林格?為什麼要裝出自己已經沒事了的樣子呢?”
“我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不是一直都這樣嗎?”愛麗絲強硬地打斷了年輕人的辯解,頭一次表現出如此咄咄逼人的姿態。她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像一把銳利的刀,輕輕劃開了房間裡沉悶的空氣:“你說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我玩遊戲會怎樣怎樣的,現在的我玩遊戲又是怎樣怎樣的,透過這兩者的對比就可以斷定我心情不好,很難過、很悲傷亦或者很迷茫?可你自己難道就不是這樣?還是說,你覺得只要模仿過去的自己,就不會被人看出破綻呢?過去的自己很關心大家,所以現在的你也會關心大家,哪怕你知道自己才是最需要被關心的那個人;過去的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很冷靜,所以現在的你也讓自己變得冷靜,哪怕你知道所謂的冷靜只是在壓抑胸中情感的衝動;過去的自己願意陪愛麗絲玩遊戲,所以現在的自己也願意陪愛麗絲玩遊戲,哪怕你在這個過程中不曾感到半點樂趣……即便做這些事情並不是出於你的本願,但沒關係,只要一直保持同一種模樣就夠了。世界與人類都被固定著,一成不變,過去的林格是什麼樣子,現在的林格就是什麼樣子,二者是渾然一體不可分割的,那麼你自然也可以說,無論是過去的林格還是現在的林格,從來都不曾為某件事情悲傷過、難過過、迷茫過。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辦法嗎,還是說本能呢?”
愛麗絲很少有、或者說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發言,但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她偏偏就是想要將這些一直憋在心裡的話全都說出來。或許是天界忒彌絲與聖夏莉雅的相繼死亡深深地刺激了她、或許是林格自以為是的掩飾讓她覺得自己不被信任著、又或許,這種情緒是從她在天之聖堂得知了關於兩個世界與魔女結社的真相後就一直存在,只是到了今日才爆發出來而已,年輕人很不幸地成為了第一個宣洩口……
但無論如何,愛麗絲就是想這麼說,因為她已經發現問題比奧薇拉所說的更加嚴重了。
林格微微後仰,一臉驚訝地看著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的天才玩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安慰她了。至於愛麗絲說的這些話,年輕人其實並不怎麼在意,一方面他覺得這不過是天才玩家的一時宣洩,另一方面,又從未覺得自己是愛麗絲說的那種人,為了不讓夥伴們而擔心,便勉強自己,偽裝自己,掩飾自己……
看啊,問題就出在這裡。
愛麗絲一眼就看穿了年輕人的想法,心中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所有人都知道年輕人在逞強,甚至可能連小羊都知道了,只有他本人不這麼覺得。他一直都缺乏這方面的自覺,只是以前的性格比較冷漠,除了自己和妹妹以外,對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大家都覺得這樣才是正常的;而隨著這趟旅途的,他似乎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找回來自己身為凡人時的那些情感,悲傷,愧疚,無助,畏懼,還有最難過時流下的眼淚……
可是,很久以前就遺失、如今又突然被找回的事物,一定會有一段適應期吧?
年輕人就處在這樣的適應期中。
他初次成為凡人,卻又沒有學會如何面對自己的情感,因此夾在孤獨與迷惘的縫隙間,痛苦不堪。
而唯一教會他如何去“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 ?給點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