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米契與他的同伴們正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時,在遙遠的巴特艾恩城,灰丘之鷹剛剛參加了一場重要的作戰會議,他本心懷希望,會議上的討論卻讓他感到失望,於是選擇在中途離席,獨自一人來到總督府的天台上,俯瞰著這座剛從戰火中獲得新生的古老城市。戰爭已過去五天,那場激烈得彷彿連天空都要塌陷下來的戰鬥也早已被遺忘,這座城市就像過去無數次從傷痕中新生般,迅速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沿街叫賣的小販,來去匆匆的馬車,形形色色的行人,難掩倦色的守夜人,散發出香氣的麵包房,還有轟隆作響的水力磨坊……除了城內的鐵匠鋪與鋼鐵工廠尚未完全復工以外,其他的看起來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確實是新生嗎?灰丘之鷹不敢肯定,至少目前,他從那些人的臉上只能看到迷茫、畏怯以及惴惴不安的神色,他們看著王國軍士兵與起義軍戰士時的表情,與往日看著殖民者時的表情一般無二,總督府的旗幟變換對他們來說或許也不過是換了一個統治者罷了,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卡森·博格最初建立灰燼游擊士時,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不曾失去對生活的希望與對故土的熱愛,他們勇敢,熱情,不吝於伸出援手。但隨著王國的無所作為以及殖民者的高壓統治,這些人也逐漸變得麻木起來了,他們總是在想,最遠大的目標只有最堅定的人才能夠實現,我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何必為了一個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未來,毀了自己現在的生活呢?
這麼想的人通常沒有意識到,這場戰爭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普通人的參與,更沒有意識到,即便自己逆來順受,從不反抗,他們想要的那種平靜的生活,也正在逐漸被毀滅。
十年前,殖民者在灰丘之城蘇亞雷修建起一座華麗的總督府,第十七軍團的指揮官受命上任,代表海對岸那個古老帝國的意志,統治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但即便睡在擁有兩百名士兵日夜輪換警戒的總督府內,他依然時刻提心吊膽,唯恐何處傳來叛亂的訊息,何人又在背地裡偷偷謀劃,想要潛入總督府砍下自己的腦袋。彼時的他還很清楚,武力從來沒有完全征服這些頑強的灰丘人,黑色土地下逐漸萌芽的反抗意志令他如芒在背。
可十年過去後,除了蘇亞雷城以外,灰丘地區的每一座城池,無論大小規模,皆有一座新的總督府在城市的最好地段聳然升起,冷冰冰地俯瞰腳下群蟻。灰丘總督巡視到哪一座城市,便在這座城市的總督府住下,儼然將這些華麗而又威嚴的建築物視為了自己的行宮。然而,修築總督府的人手從何而來?為磚瓦與地板都鍍上金箔的財富從何而來?讓所有人都不敢私下非議的力量從何而來?這是個不言而喻卻又無比殘酷的事實,時至今日,灰丘總督的常駐衛隊已被削減到區區三十人,他不是相信這三十名士兵就能保護好自己,而是清楚已經沒有保護的必要了。
當統治與被統治都逐漸成為一種習慣,很少有人會記得一開始的理由,灰丘之鷹想要喚起人民心中的反抗之火,可目前看來,他所做的仍遠遠不夠。
“原來你在這裡,卡森閣下。”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灰丘之鷹的思緒,他回過頭,便看到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走來。很難用言語準確形容這個男人的特質,如果說,礦工兄弟會的老大喬凡尼是從大山與石頭中走出來的堅毅男兒,那麼眼前這人便乾脆是從石頭裡雕琢出來的模樣,而且必定是那種最硬、最頑固、令最老練的礦工也面露難色的石頭。
男人的年紀從外表上看,約莫四五十歲左右,五官線條剛硬而不顯得粗糙,彷彿稜角分明的磐石。自左眼的眼角處,有一道猙獰的傷痕爬至右臉的下頜,是幾乎要將他的頭顱一分為二的恐怖的傷勢,可以想象他過去經歷了多少次生死危亡的戰鬥。以他的身份與權勢,本有許多方式消除這一道傷痕,但他卻沒有這麼做,好像是為了留下它紀念些什麼,同時也讓這張嚴肅的臉龐顯得更加堅毅,不容質疑。
他像一隻猛虎盤踞在自己的領域中,坐姿端正而筆直,給人一種打斷了骨頭也不能令他彎腰的感覺。似乎是基於某一種流傳的本能,或軍旅生涯中養成的習慣,他總是習慣對遇到的每一個人進行估量與判斷,彷彿自己的看法才是衡量他人價值的唯一標準。當那銳利的目光輕描淡寫地掃過時,用更加直接的審視取代了隱晦的觀察,將對方的神態動作都收入眼底,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卻不會讓對方有被窺視的感覺。因為猛虎將要狩獵時,是不會露出破綻,被他的獵物所察覺的。
越是實力強大的人越能體會到他所帶來的壓迫感,比如灰丘之鷹,他見到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心中藏著一隻危險的猛獸。任何猛獸在灰丘之鷹的眼中都不值一提,因為它們只會用純粹的力量戰勝他人,而眼前的猛獸不同,他戰勝他人從來不依靠力量,而是依靠千萬種氣勢和覺悟凝聚起來的劍鋒。
換而言之,面對他的時候,你將會感覺自己是在面對整支軍團,面對他麾下所有不畏生死、不懼強敵計程車兵。他是將領、是統帥,卻也是大浪最前端引導方向的颶風,帶領他的軍隊所向披靡,橫掃一切敵人。
同為強者,他與卡森·博格完全不同,後者擅長戰鬥,而他更擅長……戰爭。
法蘭山德·博茲·伊斯卡邁爾,諾亞王國僅有的三位將軍之一,最廣為人知的戰績便是在那場令灰丘地區淪為殖民地的戰爭中,擊退了來自殖民者的攻勢,更是乘勝追擊,直接殲滅了一支敵方軍團。那是整場戰爭中唯一能夠鼓舞人心的勝仗,可惜戰爭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精彩發揮而改變結果,戰後軸心國還就此事提出抗議,強行在《停戰協議》中加入了剝奪法蘭山德將軍一切軍職的條件。
迫於軸心國帶來的壓力,王國軍方辜負了這個一心為國的男人,雖然事後給予了其他補償,可那都不是他想要的。多少個日夜以來,法蘭山德將軍閉門不出,與世隔絕,一心研究軸心國的軍事科技和戰術體制,只為一雪前恥,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針對巴特艾恩城的戰略,最早便是由他提出的,灰丘之鷹不過是個執行者。最終的結果也證明,他對軸心國軍隊的瞭解已經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甚至可能,連敵人都沒有他那麼瞭解自己。
早在沒有成為灰燼游擊士的領袖之前,卡森·博格便對他神往已久,如今見過面後,更是始終保持著一種尊敬的態度,因為心中清楚,他和自己是同樣的人。
同樣的理想,同樣的信念……以及同樣的執迷不悟。
“抱歉,將軍閣下。”在法蘭山德將軍的面前,灰丘之鷹暫時收斂了胸中的鬱氣,不動聲色地說道:“會議室內有些悶熱,因此我出來透透氣,沒想到讓您擔憂了,實在抱歉。”
法蘭山德將軍卻沒有接受他的道歉,而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緩緩搖頭:“不必掩飾什麼,卡森閣下。我們都是同樣的人,因此,交流的時候儘可以拋開顧慮,暢所欲言。實不相瞞,我也早就對那些人感到不滿了,所以才會站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又用平靜的語氣說道:“當然,我找的藉口比你好一些,我是出來整理思緒的。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還在等我回去主持會議吧。”
卡森·博格微怔,大抵沒想到這位嚴肅刻板的將軍也會有幽默風趣的一面,更沒想到他會將自己的幽默和風趣表現得這麼……特別,半晌後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但這一回可不是裝的,他笑得很開心,胸中的鬱氣也隨之一掃而空了。
至於法蘭山德將軍說他對會議室中那些人感到不滿的事情,他更毫不意外,而且他還知道,那些人中,尤以法蘭山德將軍的副將洛西德·馬格努斯,最為可憎。
因為他不是將軍原先的那位副官,而是北境伯爵的親信,被他強行塞進了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志士軍團”之中,充當他的眼線與喉舌——說來也諷刺,老國王雖對收復失地一事心懷壯志,但另一方面又顧忌著軸心國方面的反應,因此這支軍隊名義上是義軍,與解放者陣線性質相同,如此掩人耳目之舉,實在令人不知該如何評價。
至於北境伯爵的所作所為,原本也無可厚非,畢竟這支軍隊原本就是以北境軍為核心組建起來的,伯爵大人想要在其中掌握一定的話語權,並不過分。可他明明已經插手了這場戰爭,偏偏還存著儲存實力的美夢,不願讓自己的嫡系軍隊冒險,尤其是山飛隼騎士團、神鐵守衛這兩支攻堅軍團,以及包括冰幕、灼炎和風鳴在內的、三支由低序列超凡者組成的法師團。
而其他臨時招募的軍團,以及解放者陣線這支民間起義軍,則不被他放在眼中,甚至視為了可以犧牲的物件。因此,就在剛才的作戰會議上,當灰丘之鷹表示此時的局勢來之不易應趁勢追擊的時候,洛西德卻公然反對,還表示現在己方仍然弱勢,應靜觀其變,等第十七軍團做出反應後再行動,貿然挑起新的戰爭,只會丟失原有的優勢。之後他又提出,可以將解放者陣線暫時拆分到各支軍團之中,配合正規軍行動,如此可以彌補他們作戰經驗不足的缺點,尤其是之前襲擊敵人據點和截斷後勤補給路線的戰術,既然行之有效,不妨繼續執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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