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格的帶領下,兩人沒花太多時間便來到了市民委員會的辦公樓下,但不知為何,這裡卻連一個人都沒有,燈也滅了,無盡的黑暗宛若潮水,從門窗、牆縫乃至每一個角落中溢位,悄然吞噬了光與聲音,使整棟樓都籠罩在一股陰鬱沉重的氣氛中。這是白天絕不會出現的景象,街道似遠古的海洋,大樓是海中的巨獸,兩人站在它的牙齒與眼睛下,發自內心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與敬畏。
格洛麗亞似乎有些害怕,往年輕人的身後縮了縮,踟躕地問道:“真、真的是這裡嗎,林格?”
“恩。”
年輕人輕輕點頭,並未安慰,而是徑直向門口走去,格洛麗亞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巴,或許是想要提醒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能說出口,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格的身後,冒著一種在半夜驚醒後獨自起床尋找廁所的巨大勇氣,一同踏上了這條危險的道路。
銅與玻璃鑄造的大門並未上鎖,倒像是刻意迎接著遠道而來的客人,被林格輕輕一推便敞開了。風迫不及待地湧入,成為今夜的第一個訪客,卻只在天花板與窗臺之間,留下了呼呼的咆哮。林格緊隨其後,平靜地走入黑暗的大廳,格洛麗亞則落在了最後面,一開始還興致勃勃的她,到了此刻反而有些畏懼了,儘管年輕人不知道她究竟在畏懼什麼,唯獨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黑暗。
黑暗中一切事物都只能靠肉眼模糊捕捉,從它們的稜角與輪廓之中,勉強判斷出它在白天時的模樣。然而這些判斷都是基於理性,感性而言,更適合將它們視為活著的生物,被黑夜賦予了生命,任何時刻都有節奏地呼吸著,帶來沉默的壓迫感。對於不請自來、不熟悉地形與環境的人來說,這種壓迫就顯得尤為明顯了,因此兩人穿梭在桌椅、櫃子與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之間,更像是穿梭在成群的獸物或密集的雨林之間,須隨時警惕那些暴動的眼神與蟄伏的毒牙,頗有傳統冒險小說中循著黑暗一路追逐詭怪異聞的韻味。
不知不覺的時候,格洛麗亞悄悄捏住了林格的衣角,試著拽了一下,但是沒有反應,年輕人自顧自地向前走去,已經找到了通往二樓的階梯。
林格好急躁,看來他確實很想離開這個夢境,回到現實。格洛麗亞忍不住這麼想,心中卻感到一絲異樣,總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的。
但已沒有太多時間給她思考了,年輕人帶著少女一路向上攀爬,穿過陰暗幽深的樓道,深入詭譎迷離的走廊,從一間又一間泛著玻璃冷光卻空無一人的房間外走過,最終來到了市民委員會的檔案庫。這裡保管著市民的資訊檔案,需要用整整一個倉庫的體積才能完全容納,想要從中找到特定物件的身份資訊,對於兩個局外人來說,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格洛麗亞發揮了作用,她對自己的雙生人格彷彿擁有一種本能般的心靈感應,甚至僅靠直覺就從浩如煙海的文字資料中定位到了她的存在,只是結果似乎有些太多了。
“這些都是啊……”格洛麗亞看著桌上堆得比自己還要高的資料,面露難色。
林威爾市居然有這麼多名字叫做白夜的人嗎?還是說她們其實都是同一個人,都是白夜為了偽裝自己而矯飾的身份?如果是這樣,那她確實很狡猾了,並且也確實認真起來了。格洛麗亞久違地感到一種壓力,雖然白夜很喜歡惡作劇,但大多數情況下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只有少數情況下她會認真起來,而那些情況無一例外讓格洛麗亞印象深刻。
一想到這裡,格洛麗亞就有些心虛,畢竟,白夜沒認真起來的時候,她就一次都沒贏過,那認真起來的白夜,自己真的有辦法和她較量嗎?唯一的好訊息是,至少林格站在自己這一邊,只要有他的幫助,勝利並非遙不可及。
這大概就是白夜唯一失算的地方了,居然將林格這麼優質的隊友讓給了自己。不過,認真狀態下的白夜居然會犯這種錯誤嗎?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百密一疏嗎?格洛麗亞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釋了,便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沒太在意。
另一邊,林格已經翻開了卷宗,認真地查閱起來。格洛麗亞也隨手拿起幾份檔案,翻開瞄了兩眼,然後便皺起了眉頭:“橡樹街的白夜·懷爾德,一箇中產家庭的長女,目前在聖瑪麗安修道院附屬的寄宿學院就讀,品學兼優,無不良嗜好;林威爾大劇院的白夜·格萊貝爾小姐,同時也是‘旋轉舞步’劇團的當紅女演員,自巡演開始以來已連續出演五十二場,場場爆滿,深受歡迎;還有白夜·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瑞思貝萊特家族的獨生女,註定要繼承這個家族龐大財富的寵兒,不過深居簡出,很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容……咦?”
她發出奇怪的叫聲。
年輕人從成堆的資料中抬起頭來,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怎麼了,格洛麗亞?”
“沒、沒什麼!”灰髮少女連忙否定,那慌張的表情任誰看了都知道她心裡有鬼,唯獨林格渾不在意,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喜歡對世間的秘密追根究底,何況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是願意坦誠相告的樣子,既然如此,就更是多此一舉了。
他哦了一聲,收回視線,繼續查閱資料。
一旁的格洛麗亞先是為自己的不慎舉動而懊惱,並悄悄發誓下一次一定會更加謹慎,當然,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對年輕人說道:“那個,林格……”
“恩。”這一次對方沒有抬頭,只是隨口回應,這種不帶眼神接觸的交流似乎更符合格洛麗亞的心意,也讓她徹底放鬆下來,毫無心理負擔地開始了自己的旁敲側擊:“這裡有好多個白夜啊,如果一個個找過去的話,未免也太麻煩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如先從可能性最大的目標開始吧?”格洛麗亞向他展示了自己手中的那幾份檔案,信誓旦旦道:“我覺得這幾個白夜就很可疑哦?說不定目標就在她們之中!”
但是究竟哪裡可疑呢?當林格詢問的時候,她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甚至不肯讓年輕人看到自己手中的檔案,一再表示文字太多,閱讀起來太麻煩,所以由我口頭陳述就夠了。林格很想說再麻煩也沒有你麻煩,但看灰髮少女如此嘴硬,估計最後也是不可能讓她回心轉意了,因此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先按照你說的來做吧。”他的態度寬容得讓人難以置信。
格洛麗亞本以為他會追根究底的,腦海中正在思考敷衍的話術呢。畢竟年輕人就是這種性格,無論對待什麼事情都特別認真,和愛麗絲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大家都被她毒瘤的打法和耍賴的態度折騰得受不了,最後都懶得吐槽了,也只有年輕人會毫不留情地指出天才玩家的缺點,有好幾次說得對方惱羞成怒,發誓下次絕對不跟林格玩遊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