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林格一直注視著她,恐怕根本不會察覺到白夜的神態變化。那一瞬間的僵硬究竟代表著什麼,此刻或許無人能夠說清楚,甚至連白夜本人都在迷茫著。但她是個擅長剋制自我的人,無論什麼樣的心情,衝動或是憤怒,都無法主宰她的理性,於是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冷淡從容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格看得清楚,甚至連格洛莉亞都注意到了。
她沒有繼續咄咄逼人,而是收起了那副陰陽怪氣的姿態,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復雜地看著自己在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映象,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紫羅蘭花海上空蔓延開來。
蜜蜂依舊在花間忙碌,微風吹過,帶起一片紫色的波浪。桌上的紅茶已經不再冒熱氣,草莓蛋糕的奶油邊緣微微融化,滲出晶瑩的糖漿。
萊娜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了,”她輕輕拍了拍手,像是要驅散空氣中凝滯的氣氛,“既然有客人來訪,你就稍微表現出一些瑞思貝萊特家族大小姐的氣度和禮儀吧,白夜。陪格洛莉亞在這裡喝喝茶,吃吃點心,欣賞一下美好的風景,像過去那樣,有些話自然而然就說開了。”
白夜垂下睫毛,微微遮住了眼中的心緒,沒有立刻回答。
格洛麗亞也在猶豫,踟躕不前。
至於兩人猶豫的原因是不是相同的,那就只有她們知道了,即便自己不知道,對方肯定也是知道的,畢竟,她們就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一體同生,一心雙魂,世界上沒有誰比她們更瞭解對方了,尤甚於本人對自己的瞭解。
“至於這位年輕人,”萊娜夫人並不在意兩人的沉默,彷彿她對各自的想法與回答早就心知肚明,既不值得操心,也沒有必要驚訝。她又將目光投向林格,說道,“我們不妨給這兩位小姐留一些單獨交談的空間吧?花園的東邊有一處涼亭,景色不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否陪我走一趟?”
內容是詢問,語氣卻很篤定,她確信年輕人不會拒絕,因為他也在等待這個機會。
林格看了格洛麗亞一眼。
灰髮少女還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在白夜身上,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身邊還有別人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有好幾次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那樣沉默地與另一個自己對視著。
午後的陽光灑在兩人之間,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在紫羅蘭花海上投下兩道平行的陰影。
“去吧。”格洛麗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讓我和白夜單獨聊一聊。”
如果真能聊一聊就好了,林格忍不住想到。他不是故意貶低格洛莉亞的心理素質,但在失去自己的情況下,很難想象這個少女要如何在雙生人格的壓迫下保持冷靜,正視內心所追求的事物。那需要堅定的信念——像聖夏莉雅和希諾那樣的,無畏的勇氣——像奧薇拉和依耶塔那樣的,又或是稚嫩的莽撞——像愛麗絲和蕾蒂西亞那樣的。
從各種意義上看,都是格洛莉亞最缺少的品質啊。
但林格最終還是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有些路終究要一個人走,有些話終究要兩個人面對面地說。無論是格洛麗亞還是白夜,都需要這個機會,一個不需要任何旁觀者、只有彼此的機會。
說起來可能有些古怪,因為她們平時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吧?一具身體中的兩個人格,隨時都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旁觀的情況下,進行世界上最隱秘和直接的溝通,為什麼非等到夢中才這麼做呢?
也有可能這才是原因所在……雖然是兩個不同的人格,但說到底,仍是同一具身體。
圍繞著這具身體而展開的意識構築、人格分離、自我認同、還有所謂的歸屬感,才是構成對話的基礎。否則,無非就是自言自語,將詛咒轉換為心理學可以解析的病症罷了。
於是,年輕人轉身,走到萊娜夫人身旁,微微頷首:“有勞夫人帶路。”
萊娜夫人滿意地笑了,摺扇在手中展開,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她轉身朝花園東邊走去,裙襬在紫羅蘭花叢間輕輕曳過,帶起一陣花香。
林格跟在她身後,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格洛麗亞已經走向了白夜。
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女,在紫色的花海中,終於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陽光將她們的身影融為一處,彷彿她們本就該是同一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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