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用稍微有些狼狽的姿態鑽出洞口,起身後拍去衣服上的塵土,抬頭尋找格洛麗亞的蹤影,卻發現她正站在小路芒草叢生的盡頭,沉默地眺望著來時的道路。已是暮色昏沉的時分,落日熔金,令人有些懷念的餘暉正溫柔舔舐著大地上的一切,包括山腳下的小鎮與遠方的森林。少女出神地注視著眼中的一幕,太過投入而忽略了周圍的動靜,連年輕人走近了身邊都一無所覺。
“在看什麼?”林格問道。
格洛麗亞慢了半拍才回過神來,她的第一反應是搖頭否認:“沒什麼。”
但看她臉上的表情,究竟真的沒什麼,還是不想回答,其實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了。好在年輕人並無追究的意圖,只是和她並肩站立,一同欣賞這幕黃昏美景。不可否認,它的筆觸與風格俱是上佳,仿若出自名家手筆,遺憾的是,若欣賞風景的人並無這般心情,那作畫者的苦心孤詣也就無人能夠體會了。
格洛麗亞悄悄觀察著林格,似乎想要從他眉眼的細微變化之間看出些什麼端倪,但她自以為隱晦的打量對年輕人來說幾乎等若明目張膽,於是年輕人忽然收回了目光,向她笑了笑。
格洛麗亞被他忽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然後便是慌張。
林格怎麼突然向我笑了?難道我做了什麼很可笑的事情嗎?還是說他已經知道了我和白夜的談話內容?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應該對我笑吧,畢竟這又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還是說,他知道了其他的秘密……
少女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年輕人悠悠開口,語氣漫不經心,就像只是在閒聊一些日常瑣事,或有感而發:“萊娜夫人和我說了一些關於你們的事情。”
格洛麗亞微微一怔:“我們?”
“沒錯,你和白夜的事。”
這個回答非但沒有打消格洛麗亞的疑慮,反倒讓她更加忐忑了。關於這具身體的兩個靈魂,萊娜夫人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曉其中秘密的人,如果她對林格提到了這件事,年輕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還有他剛才的笑容,難道也是一種訊號?是同情還是悲哀,是關心還是疏離……
一想到那樣的畫面,格洛麗亞就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如果是白夜就不會這樣,白夜總是很冷靜,知道該如何應對不同的情況,她會告訴格洛麗亞,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姿態、什麼樣的言語才是最適合的,而後者也總是表演得很完美。她們在陌生的世界中卻配合得如此默契,即便對上了魔女結社都能全身而退,格洛麗亞一度堅信,只要兩個人還在一起,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能夠難倒她們的。
不過,或許是一種定律,所有最佳拍檔的組合都將迎來分別,就像大偵探福爾摩斯和他的助手華生,還有大偵探格洛麗亞和她的助手花生……現在也該輪到白夜和自己了嗎?
心情正低落的時候,她再度聽到了林格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估計和你想的不太一樣。”林格輕聲一笑:“萊娜夫人只是和我說了一些,你和白夜之間的趣事。比如,她以前是不是經常慫恿你偷偷溜出城堡,跑到小鎮和森林裡玩,就是透過……這個洞口?”
林格回頭看了一眼牆根處的洞口,對於格洛麗亞這種身材嬌小的少女來說恰好合適,卻把年輕人整得有些狼狽了。如果被愛麗絲或者蕾蒂西亞看到了自己剛才的模樣,一定會狠狠嘲笑的吧?
格洛麗亞眨了眨眼睛。
就這?
萊娜夫人臨走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結果就只是和林格聊了些家常嗎?
不過,這對自己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她心下稍定,然後用力點了下腦袋:“恩!”
“以前的白夜,很討厭待在城堡裡,所以總是慫恿我跑出去玩呢。這個洞口也是她最先發現的,說是本來就年久失修,一場大雨後就被沖垮了,不過我懷疑其實就是她乾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這可不是我說她的壞話,白夜確實很喜歡揹著大家偷偷幹壞事……唔,也不都是壞事啦。”
一提起過去的事情,格洛麗亞便絮絮叨叨起來:“一般來說,我們都是在小鎮周圍逛一逛的,儘量在其他人發現之前趕回去。但有一回,她聽說森林裡鬧出了什麼鬼怪的傳聞,就一直慫恿我過去驗證一下,我說自己不想去後,還被她嘲笑是膽小鬼,我實在氣不過,就答應了。結果我們倆在森林裡迷路了一下午,天都快黑了才終於找到離開的路,然後剛走出森林就被城堡的守衛發現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知道這件事後很生氣,罰我在房間裡禁足了一週,那還是我頭一次接受這麼嚴厲的處罰……”
說到這裡,她的情緒有些低落,似乎又想起了當時的場景。黑漆漆的森林,詭怪似的樹木,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竊竊私語,只能循著若隱若現的亮光前進,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便看到了四處搜尋的守衛,宛若白日般沸騰不安的城鎮,以及父親鐵青色的臉孔,母親焦慮不安的淚水……這些印象,直到今日依舊深刻。
“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乖孩子。”她嘀咕道:“結果都被白夜給害了。”
看得出來,她確實很在乎自己在父母以及其他人心目中的印象,也對他們充滿了感情。那些被白夜視為虛假的事物,關於記憶與身份,隨之而來的情感,對她來說卻如此真實,以至於全盤接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她原本就是為了這樣的理由才誕生的,即便所有在乎的東西都只是虛假,最終都將離自己而去,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她也想盡量扮演好瑞思貝萊特家的千金小姐這個身份,不辜負大家對自己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