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追尋真實的人，冷漠地排斥著那些本可能融化自己的情感，而命中註定空無一物的容器，卻被她一生無法觸及的事物漸漸填滿，這對心靈王權的雙生子，總在某些時候表現出了驚人的對照。
林格問道：“後來呢？”
“後來？”格洛麗亞想了想，說道：“後來，我在房間裡禁足的時候，白夜死性不改，經常強行接管身體，偷偷溜出城堡玩，還狡辯說什麼，被禁足的人是我，不是她。因為往外面跑的次數太多，還被萊娜夫人給發現了。不過，萊娜夫人並沒有戳穿這件事，相反，還用茶會的名義幫白夜打掩護，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對白夜這麼好，明明平時表現更好的人是我才對。”
她很有些憤憤不平的意思，控訴著萊娜夫人的偏心與白夜的肆意妄為。
當然，這些話是不會當著那兩人的面說的，只是對林格抱怨一下而已。
或許是被這個話題挑起了興致，在回去的路上，格洛麗亞向林格講述了更多過去的事情，有關於她和白夜之間的、關於她和其他人之間的、也有關於兩人和萊娜夫人之間的。大體而言，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她和白夜為了什麼什麼事吵起來了，但很快又和好了；她在上課的時候走神，被父母請來的家庭教師批評了；萊娜夫人舉辦下午茶會，神秘兮兮地告訴兩人，午後三時的日光照進窗戶的角度，能知道你的前世是狼人還是蝙蝠……
有些事情是不假思索地說出口的，說出來後連格洛麗亞自己都嚇了一跳，大概沒想到她居然都還記得。明明早就已經忘記了，並且伴隨著身份的不斷改變和記憶的不斷增多，逐漸填埋在了那個無邊無際的廢墟的最深處。可是，只要一回到這座城堡，回到記憶對應的地方，它們就像受到了月亮召喚的潮汐般，前仆後繼地湧了上來，讓格洛麗亞反應的速度都有些跟不上它們出現的速度了。
像這樣的感覺，當她在寄宿學院外的街道上，與名為白夜·懷爾德的學生對峙時；或在大劇院的後臺中，向名為白夜·格萊貝爾的演員尋求一個答案的時候，是否也曾出現過呢？林格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只是並不如現在那麼強烈，因為所謂的觸景生情，必然是場景帶動了情感，越是獨特的場景，越能帶動強烈的情感，而瑞思貝萊特家的城堡對格洛麗亞來說，無疑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
這裡是她的誕生之地，是她被賦予了存在意義的地方，也是名字的由來；這裡有她誕生以後最初的父母和親友，也是她初次體驗各種情感的地方；她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雖然早已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離去，卻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到來；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她始終是屬於這裡的，心若沒有飄向更加遙遠的地方，記憶便也成為了堅實的錨點，牢牢鎖住了心靈之海的海床。
換而言之，就是……故鄉吧？
可惜，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如果故鄉只能存在於過去，那麼，無論她聊起這些事情時有多麼高興，內心也必然是迷惘的。她不知道自己其實早在許多年前就預見了這一幕，只是當時還沒意識到命運無情的土壤下必定只會孕育出悲傷的果實；她曾設想過若自己能始終停留在某一時刻毫不動搖，卻從未想過凡人必須前進，記憶才能擁有意義，如果始終停留在原地，那麼最終得到的也不過是指間散沙，倏忽即逝。她是空無一物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到最後揹負的東西反倒比任何人都沉重，因為人知道在感覺疲勞的時候丟掉些什麼東西，好讓自己變得更輕鬆一些，而不通人性的怪物卻將她丟掉的東西統統拾起，全都塞在了自己的行囊中，毋論好壞。
像孩子一樣貪心，什麼都不肯放下的人，難以迎來美滿的結局……
格洛麗亞停下腳步，恍惚地看著四周一切，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離開那個視為故鄉的地方，回到了林威爾市。一輪銀色的月亮悄然落下，高高地懸掛在天心教堂的尖頂上，將夜幕切割為支離破碎的剪影。月光中，少女單薄的身影令人憐惜，而她臉上空虛與迷茫的表情更為這個夜晚鍍上了一層暗淡的外殼。
林格隱約聽見了誰的聲音，大概是愛麗絲與梅蒂恩正在交談，討論著他的去向，愛麗絲信誓旦旦地表示這傢伙都這麼晚了還不回來，肯定是去幹什麼壞事了，梅蒂恩則為自己的兄長爭辯，認為愛麗絲血口噴人，林格絕對不是那種人。
除此之外，他還感受到了許多。
在幽暗巷口中一閃而逝的青色眼神、藉著燭火微光奮筆疾書的老舊鋼筆、不知從何處飄落的白色羽毛、月光下猶如詭魅的漆黑身影、隔著窗戶傳來了鍊金釜中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還有某戶人家的窗簷下，悄然開放的白色小花……這些意象構成了夜晚的一切，或者也可以說它們是夢境的全部。
悄悄躲起來，偷偷藏起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年輕人的反應，卻又適當地讓自己暴露出一絲痕跡，像是在說，我們就在這裡哦，林格？
就在你的夢中，永遠都不再離去。
因此，也永遠都不會面臨殘酷的分離。
這就是你想要的吧？也是我們想要的吧？或許，還是你身邊那位灰色頭髮的少女想要的呢？
如果不能確定、如果不能肯定、如果不能篤定地說出那個回答，不如就……
“有什麼想說的話，”林格忽然開口道，打破了街道上的沉默，“不如就現在說給我聽吧。”
他回頭看了格洛麗亞一眼：“過了今晚，可能就沒有那麼好的機會了。”
他說的是“可能就沒有那麼好的機會了”，而不是“可能就沒有機會了”，但這細微的區別又將體現在什麼地方呢？格洛麗亞不清楚，暫時不清楚。
她忍不住想，似曾相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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