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屋簷下賞雪。
街道向遠處延伸,石板路的縫隙裡已經積滿了雪。格洛麗亞的視線順著這條街道望過去,看見兩旁屋頂的瓦片上堆著厚厚一層白,邊緣處垂著細小的冰稜,在微光裡泛著清亮的光。窗沿上也是,每一扇窗戶的木框外都鑲了一圈毛茸茸的白色,像是戴上了圍巾。街角的水渠裡,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塵隨著水流緩緩漂動,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一個年邁的守夜人正晃著油燈,顫顫巍巍地為街邊的路燈點上火苗,橙黃色的光暈落在積雪上,把白色染成了暖調。格洛麗亞覺得這樣的林威爾市很好看,安靜得像一幅畫,或許,也唯有畫中的傷心之城,才願意脫去冷酷的外殼,向外來者展露出幾分溫情吧?
“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她忽然想到,也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作為塵世間四處遊蕩的靈魂,她其實沒有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家的歸宿,但思念總是因時而異,如今,家鄉就在並不遙遠的地方,近得彷彿一抬頭就能看見。她回憶起自己在古老城堡中度過的時光,似乎曾嗅過春天的花香,沐浴夏日的陽光,也曾見葡萄藤在秋日結實,鎮民穿梭在棚架之間,忙碌地收割果實。唯獨關於冬天的記憶很是模糊,只記得自己坐在城堡的壁爐邊,聽萊娜夫人講述外面的世界,她說大雪封住了山林,花草枯萎凋敝,鳥獸陷入沉睡,人們也不再外出勞作,而是待在家裡,和自己一樣,享受片刻的溫馨。
她對此很是嚮往,也想親眼目睹那樣的景象,卻總得不到機會,無論是父母、萊娜夫人還是侍奉身側的女僕,都不許她在嚴寒時節離開城堡,擅自外出。唯一可指望的人就是白夜了,可每到冬天,白夜也會變得懶洋洋的,做什麼事情都沒精打采,就像冬眠了一樣。
“沒什麼好看的。”她聽說了格洛莉亞的心願後,嗤之以鼻:“只不過是下雪而已。”
是啊,對於在人世間漂泊多年的白夜來說,每年的雪都是相似的,所以沒有什麼好看的吧?當時,格洛莉亞還無條件地相信著所有關於白夜的事情,便也放下了那樣的心思。而後來離開了家鄉,在世界各地孤獨流浪的時候,也確實見過了各種各樣的雪,都像白夜說的那樣,沒什麼區別,無論是倫威廷中漂泊的雪花,還是阿爾皮斯山上漫卷的風雪,都一樣潔白,冰冷,轉瞬即逝。
見得多了,便再也沒有心心念唸的感動了,可直到今日,直到看見了林威爾市的這場雪,格洛莉亞才意識到,或許自己其實從來都沒有忘懷,因為,歸根到底,家鄉的雪和其他地方的雪,本就不能一概而論吧?白夜從來沒有將那座城堡視為自己的家,對她來說,那只是生命中一處臨時的落腳點,就像往常那樣,很快就會到來的,自然也很快就會離去。
可她不知道自己體內的另一個靈魂,一個誕生於此的靈魂,一個彷彿只是生命中的附庸、永遠不會違逆她的靈魂,其實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小小而珍貴的情感。她不知道,所以隨口一句話便搪塞了格洛莉亞的請求,而格洛莉亞也太過相信白夜,相信她的話絕對是正確的,因此並不試圖求證。
多年前,因白夜隨口一句話而錯過的願望,今日其實是命運給予自己一個補償的機會嗎?
少女扭頭看向林格,卻發現年輕人正出神地凝視著城市的雪景,久久沒有回話。格洛麗亞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看見那些熟悉的屋頂、窗沿和水渠,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安靜地被白色的積雪包裹著。她不明白林格為什麼看得出神,便也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陪他看雪。
過了許久,年輕人才緩緩收回目光,長出了一口氣,呼吸在冬日的低溫下氤氳為灰白色的霧。
格洛莉亞見了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奇怪。”她問道:“林格你不是林威爾人嗎?應該很習慣下雪了吧?怎麼跟我一樣,看得這麼出神呢?”
林格回道:“我只是從來沒有見過黑色的雪而已。”
在年輕人的眼中,一切都是漆黑的。雪落在街道上像煤灰,落在屋頂上像焦炭,落在水渠裡像腐草,而落在那位年邁的守夜人身上,卻將他蒼蒼的白髮重新染成了黑色。又急又密的雪就像一幅又濃又重的油畫,路燈只能勉強照亮燈柱周圍巴掌大的地方,再遠一些的雪地就重新陷入了黑暗,彷彿那些光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吞食。老人蹣跚地走在雪中,需時不時用手撣去外套與褲子上的雪花,才能讓它們褪去墨色,重新露出原本的色彩。
格洛莉亞覺得林格在跟自己開玩笑,於是她也很配合地笑了兩聲,又踮起腳尖,用力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彷彿在傳達一種“我相信你”的意思。
“但其實,”她好心提醒道,“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黑色的雪嘛。”
林格瞥了她一眼:“那你現在看到的雪是什麼顏色?”
“你又跟我開玩笑了,林格。”格洛莉亞笑嘻嘻道:“雪當然是白色的啊,除此之外還能有其他顏色不成?”
“確實是白色?”林格反覆確認。
“確實是白色。”
“純粹的白色?”
“純粹的白色。”格洛莉亞很確信地點了點頭:“比和雲朵都要白呢。”
那也是錯誤的。年輕人忍不住想,如果世界上沒有漆黑的雪,那麼肯定也不可能有純白的雪,因為真正的雪其實是灰色的,還有點髒。
林格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猜想,只是他還不能證明。
這時,格洛莉亞如夢初醒般叫了一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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