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站在屋簷下,看著她沿著街道走下去,看著她的腳印在黑色的雪地上印出一串清晰的痕跡。那些腳印從大到小,從深到淺,直到最遠處的那一個幾乎被新雪完全蓋住,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年邁的守夜人不知何時消失了,街道上徹底變得空蕩,連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黑色的雪還在下。
……
花園中一派凋敝景象。
白夜站在鵝卵石小徑的盡頭,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看見黑色的雪花正無聲地飄落,密集得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葬禮,冷淡的眉毛便微微蹙起。積雪壓在枯萎的薔薇藤上,將那些本就奄奄一息的枝條壓得彎折斷裂,黑色的雪填滿了花圃的每一道縫隙,像是有人把煤渣傾倒在原本潔白的絨毯上,連深綠色的灌木牆都被染成了骯髒的色彩,就像是鋼鐵叢林的圍牆般,倒真有幾分迷宮深不見底的幽暗了。
曾經,它的主人希望這座迷宮能夠成為城堡最堅固的防線,將一切不受歡迎的客人拒之門外,可惜,當它真正變成了迷宮時,主人卻又不喜歡了。
白夜漠然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鞋面上沾了星星點點的黑,像是被誰潑了墨水。她輕輕地跺了跺腳,那些黑屑落下去,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可很快就又有新的黑色雪花落下來,重新覆蓋上去。
真是汙穢。
她面無表情地想到,從未見過如此汙穢的一場雪,簡直褻瀆了這場夢境。
“我早就跟那傢伙說過了,”她像是在對什麼人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是下雪而已,原本也沒什麼好看的。”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裙裾擦過枯枝的窸窣。白夜沒有回頭,她知道來的人是誰。
“那你為何還要來呢?”
.萊娜夫人的聲音仍舊從容,毫不介意這場雪毀去了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花園,因為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既無法永久持續,也不會很快消失。既然如此,便沒什麼值得在意,除了自己這個固執得彷彿要和世界上一切東西作對的患者。
唉,遇見這種患者總是最頭疼的,可誰讓自己是她的主治醫師呢,既然收了老爺的診金,那總得照顧好她才行。
萊娜夫人慢悠悠地走到白夜的身旁,將手中的暖爐遞過去,但白夜沒有接,她便也不勉強,自己抱著暖爐站定了,側頭看向那張冷淡的臉,“如果嫌棄下雪的話,不如就和我一樣待在暖房裡,烤烤火,看看書,吃吃點心,不也格外愜意嗎?如果你還惦記著我的茶會,那就稍等一段時間,等一切恢復如初我們再來繼續吧,我想這場雪很快就會停的,因為……”
因為現實中的那場雪也很快就會停的。
白夜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甚至不需要萊娜夫人提醒,她自己就很清楚,甚至比所有人都清楚這場雪的來歷。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煩躁,一方面是因為她精心營造的夢境卻被現實中的力量輕易入侵了,這讓視夢境為私人領域的心靈王權小姐頗為不爽;而另一方面,她更加清楚這場雪的本質,就像她清楚夢的本質一樣。如果夢境的本質就是靈魂的迴響,那麼,能夠侵入夢境的雪,難道又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雪嗎?
它是情感的碎片,唯有情感才能自由地穿梭現實與夢境,不受阻礙。
問題是,為什麼現實中會忽然下起一場由情感所凝聚的大雪?為什麼這些情感碎片所呈現出來的顏色都是墮落的黑色?白夜很肯定這和愛麗絲等人的行動分不開干係,可她們究竟是去了哪個鬼地方,才會遭遇這麼古怪的事情?
當然,旅人們的冒險經歷總是豐富多彩,遭遇一些古怪的事情也沒什麼,倒不如說司空見慣了。但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呢?偏偏是自己最關鍵、最重要、最不能出錯的時刻……
一片雪花落在白夜的掌心裡,立刻被體溫融化成一小滴水,那水滴在白皙的皮膚上滾了滾,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她嫌惡地甩了甩手,把手縮回袖子裡,冷淡地對萊娜夫人說道:“我可從來沒有惦記過你的茶會,萊娜夫人。”
“那可真叫人傷心。”
萊娜夫人雙手捧著暖爐,笑眯眯地問道:“但如果不是為了和我一起度過下午茶的時光,你幹嘛一直在這裡等著呢,白夜?啊,我知道了,既然不是在等我,肯定還有更重要的人,對吧?因為你一直說她煩人,讓她沒有想清楚之前不要來找自己了,又總是抱怨她軟弱、逃避、無法下定決心……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她呢……”
“不要說了!”白夜粗暴地打斷了萊娜夫人的話。
後者臉上便露出揶揄的神色,對於這個一直盡心盡力幫助自己的主治醫師,白夜可以不給她好臉色,卻不能真的做什麼,便收回目光,臭著一張臉往回走。
“不等了嗎?”萊娜夫人問道
“不等了。”她沒好氣地回道:“這麼大的雪,那個小笨蛋只要腦子沒出問題,就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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