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敬畏與剋制都被拋之腦後,唯有胸中燃燒著激烈的情感火焰,對於聖契隆人來說,那是相當危險的訊號,塞西莉亞卻不管不顧,下意識衝上前去,三步並作兩步,鎧甲與衣袍摩擦發出急促的聲響。她沒有來得及跪穩,幾乎是撲過去的,一隻手托住聖女大人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攬住她細瘦的腰側,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寬大的袖袍在臂彎中皺成一團,底下露出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會斷,皮膚近乎透明,可以看見底下細密的青色血管,猶如葉脈般縱橫交叉,正預示著生命的坎坷歷程。
塞西莉亞靜靜地凝視著懷中這張惹人憐愛的臉龐,她的眼睛閉著,眉間微微蹙起,呼吸淺而急促,彷彿正在經歷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有時候會清醒過來,但也不過是極為短暫的時間,很快便會重新投身於這場噩夢中,就像歌謠中所唱,直至晝夜消亡。
聖羽騎士團的團長,聖契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將領,同時也是珀藍修斯王族最純淨的血脈之一,她隱約感受到一陣悸動,卻說不清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自從她成為聖女以來,自己就很少這樣近距離地與她接觸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典禮的儀式上,恭敬地聆聽著那聖潔的禱詞。另一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她對他所剩不多的印象是自己跪在陛階前,領受身為軍人的職責,卻已忘了有多久不曾撫摸他的臉頰,凝視那雙疲憊的眼眸……
她知道就算自己想要那麼做,恐怕也已經失去資格了,畢竟,臨陣脫逃的人是沒有勇氣面對現實的。
塞西莉亞仰起頭,努力剋制眼瞼發澀的感覺,不讓過去的記憶影響到現在的自己。她就那樣半蹲著,保持著接住聖女的姿勢,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大約半刻鐘,懷中少女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美的眼睛,顏色是很淺很淺的灰藍色,像是喀山上空永遠陰沉沉的天空,又像是白河水中倒映出的月光,正茫然地望著上方,聚焦了幾次才終於看清了塞西莉亞的臉。聖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試圖掙脫,她只是安靜地靠在塞西莉亞的臂彎中,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就像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本能地呼喚父母的名字一樣。
塞西莉亞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我在。”
聖女沒有再說話。她又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不是昏迷,只是閉目休息。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停止了。良久後,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仍舊沙啞:“關於客人們的事,我已經聽瑪莉亞嫲嫲彙報過了,人都帶到了嗎?”
事關重大,早在一行人抵達白河喀山之前,塞西莉亞便已遣人將訊息分別傳至尼夫海姆行宮與大聖庭,包括一行人在路上的言行舉止,比如,對神聖法規的質疑,對逃難者的同情與援助等。
“恩,事發突然,我讓她們先到起居室休息了。”塞西莉亞回道:“她們自稱為神聖女神教的使者,欲借道聖契隆,前往拉格妮婭大森林,尋樹之民一族結盟,因有聖戰軍領袖的信物作為證明,我認為不似造假,便擅作主張,將她們帶回了白河喀山。陛下也對這些客人的來意很感興趣,但因十三隱士會的所羅門閣下來訪,目前仍在與對方會面中,我便帶人先來見您了,畢竟,她們中有一位少女自稱神聖女神教的聖女,指名道姓,想要與您見面,我覺得,您或許是有必要與她見上一面的,菲莉絲冕下。”
被稱為菲莉絲冕下的聖女安靜地聽著,當聽到塞西莉亞稱呼“陛下”和“冕下”的時候,她的眼眸中似乎浮現出了一絲難過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知道了。”她說,“再給我一點時間,請她們再稍微等待一段時間……等淨化結束後,我很快就過去。”
塞西莉亞下意識看向窗外,透過修道院狹長的窗洞,可以看見外面的天空,雪還在下,但顏色已經不再是黑色,純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喀山的山巔覆蓋在一片潔淨的白中。只是,隨著菲莉絲力竭倒下,又有黑色的雪花從雲中鑽出,為這幅純潔的影像染上了汙穢的色彩,它們是神明的審判,是眾生的罪惡,也是從天而降的啟示,喻示著淨化還沒有結束,聖女的使命也還沒有完成。
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汙穢的黑雪便有捲土重來的趨勢,這讓塞西莉亞無論如何都說不出“相比淨化儀式您更需要休息”這樣的話,她輕輕咬了下嘴唇,最終也只能說出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還請您保重身體,不要太勉強自己。另外,與客人的會面,或許也可以推遲到明日,我去說明情況,想必她們一定會理解的……”
“這可不是待客之道,麻煩替我轉告客人們,今夜我願與她們共進晚餐。”菲莉絲虛弱地笑了笑:“另外,請放我下來吧,感覺已經好很多了。”
這自然是謊言,可作為逃避者,塞西莉亞沒有拒絕謊言的權利。
她小心翼翼地託著菲莉絲的後背和膝彎,將她從地面上扶起。聖女的體重輕得驚人,抱在懷中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寬大的袖袍垂落下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我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平復了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恢復那種冷靜和嚴厲的狀態,“那麼,我先告退了,菲莉絲冕下。”
她看著瘦小柔弱的冕下小心翼翼地站穩,輕咬嘴唇,狠下心來向門口走去。
“等等。“
聖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塞西莉亞腳步微微一頓,過了半晌才下定決心轉身,恰在此時,一隻蒼白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胸前,隔著冰冷的鎧甲,觸感依舊柔軟。塞西莉亞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體內有一股黑色的氣息沿著聖女大人的掌心鑽入了她的身體,很快便被她吸收了。與此同時,聖女大人本就透明的髮絲末端,似乎更加虛無了一些。
那是汙穢的惡意,從很久以前,聖契隆人被神明詛咒所留下的罪證,也是黑色雪花的原本面貌。
它存在於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的心中,最終又匯入同一個歸處,譬如喀山的雪花最終都融入白河,而白河的河水最終都流向雪原。雪的盡頭便是罪的盡頭,而罪惡走到盡頭,聖契隆的人民才被允許得到拯救。
我明明,不該那麼激動的……
在塞西莉亞飽含愧疚與不安的注視下,菲莉絲聖女緩緩收回手,然後仰起小臉,向她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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