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政廳陷入長久的沉默。聖火燈的光在花崗岩桌面上跳動,像垂死者最後的脈搏。所羅門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坐著,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如果那還能稱為眼睛的話——正饒有興致地審視著對面這位雪國的君王。
“未曾想,”法穆拉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像冰層下的暗流,“前線戰場已糜爛至此,竟需要依靠這般手段才能與侵略者對抗嗎?”
“不是我們需要,而是您的需要。”所羅門糾正了他的說法:“正如我此行來訪,不是為了拯救同盟軍,而是為了拯救聖契隆啊,陛下。”
一派冠冕堂皇之詞。
法穆拉心中冷哼,對所羅門和神聖同盟的真實意圖,早已洞若觀火。若只是為了製造一隻怪物軍團抵禦軸心國的侵略,那麼,很多國家都可以輕易做到,畢竟這片土地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製造怪物的手段了,何只是聖契隆的神明詛咒呢?古老的魔藥秘方、詭異的聖遺物、或超凡強者的能力,都可以源源不斷地製造出類似的怪物,只是那樣必然要消耗大量資源,而同盟軍內部無人願意為此付出,便只能將主意打到了聖契隆的頭上。
除此之外,恐怕還存著排除異己的陰暗心思吧?只要掌握了大義的名分,他們隨時都可以將各自國家或組織內部的反對勢力派遣至聖契隆,讓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逐漸墜入怪物的深淵。除此之外,還有那些原本派不上用場的人群:貧民、孤兒、罪犯、奴隸等,也可以透過這種方法,廢物利用,轉化為一支強大的軍隊。
不需要投入任何資源,武器,鎧甲,軍事訓練,陣亡撫卹……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加一本萬利的交易嗎?
而與之相對的,一旦接受了這個交易,敞開國門,放任這些成分複雜的群體進入國境,縱然最後確實擊退軸心國的軍隊,難道聖契隆就能夠恢復往日的和平了嗎?恐怕局勢會變得更加混亂吧,而混亂的局勢必將導致內心的恐懼,到那個時候,聖契隆人再也無法抵抗雪濁症的侵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所羅門的言語中滿是陷阱,他的惡意比喀山的雪還要冰冷,比白河的水還要深沉。
法穆拉冰冷地注視著長桌另一側的大魔法師,若言語可以化為風雪,恐怕議政廳內早已迎來了這個季節最為寒冷的一天。
“讓異國計程車兵為我揹負詛咒,讓他們的血灑在我的土地上,讓他們的骸骨填滿我的國境線;將神明的試煉視為資源,將過去我國子民一直承受的苦難視為可以利用的工具,將本應歸結於勇敢和正義的戰爭,寄託於你口中的怪物身上。這就是你所謂的盟友之道麼,所羅門閣下?”
“如果我的表述讓您感到不快了,恐怕是我的責任,哪怕不妨修改一下措辭吧。”
所羅門不以為意,輕聲道:“生存之道,如何?”
為了生存,聖契隆別無選擇。
“我不贊同。”法穆拉說道,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所羅門沉默了。片刻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倒是有種憐憫的意味。他在憐憫這位君王,事到如今仍看不清局勢,一味堅持自我的正義;憐憫這個國家,將被這個錯誤的決定送上不歸之路;也憐憫這個國家的人民,無論如何掙扎,最終依然逃不脫變為怪物的宿命。
“那麼,陛下——”他緩緩問道,“除此之外,莫非您還有別的辦法嗎?”
法穆拉不回答,因為他確實沒有辦法。
在所羅門到訪之前,他便與宮廷大臣以及自己的幕僚團商量了很久,殫精竭慮,晝夜奔忙,想要找到一個破局的方法。然而,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精心策劃都像是玩笑,不值一提。聖契隆的軍隊如此孱弱,光是駐守國境便耗盡了大半兵力,唯餘一支聖羽騎士團作為機動力量,四處馳援,卻也疲於奔命。塞西莉亞是一位很好的將領,她與自己計程車兵同甘共苦,也關心著他們每個人的心理狀態,但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聖羽騎士團在北方邊境攔截了一支敵人的偵查部隊,在寂夜海域上軸心國的艦隊便迫近一分;塞西莉亞在大雪山外拼死刺殺了一位敵軍的指揮官,可軸心國轉眼又能將十倍乃至百倍相同水平的將官推向戰場,彷彿他們其實不是由父母養育,而是從一條生產線上批次製造出來的。力量的懸殊讓人感到挫敗,體系的缺陷讓人感到茫然,而作為一國之主,法穆拉則看到了更大的差距,從最基礎的兵員質量和後勤供應,到最能展現一個國家戰爭潛力的軍事制度和魔導科技,看得越多,他就越是絕望。
直到如今還未表現出來,不是因為這位君王有多麼堅強,而是因為他還沒有學會如何釋放自己的情緒。從小就被當成一國之君來培養的他,嚴苛地貫徹著從父輩與歷代君王身上學到的準則,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威嚴的、冷靜的、遠見的、沉著的君主,卻渾然忘記了身為人類時的情感。
高興或是悲哀?孤獨或是溫暖?他不能擁有那些情感,因為一旦擁有就意味著心出現了縫隙,汙穢與惡意隨時都有可能趁虛而入,將他融化為一片汙濁的雪花。這個國家唯有兩個人不能被雪濁症打敗,珀藍修斯王室的繼承人便是其中之一,一旦君王被打敗,人民就會陷入恐慌。所以,與其說他是一個人,不若說是一面擺在王座上的旗幟,隨時需要被人看見。
真是一個可憐的怪物。當法穆拉內心驚異於所羅門的非人觀念時,或許大魔法師也正暗暗打量著這位君王的心理狀態,用那雙憐憫的眼眸為他做出了定義。儘管雙方都沒有惡意,因為對於以同樣方式成長起來的他們而言,這只是一種必然的想法。
——陛下,您見過雪花被風吹起時的樣子嗎?
——它們從雲中墜落,本不知將去往何方。風將它們捲起,拋向山巔,又拋入谷底。有的落在溫暖的屋簷上,轉瞬融化;有的落在冰冷的白河中,匯入流水;有的則落在荒蕪的雪原上,與無數同伴一起,堆積成覆蓋萬物的白皚。
——您的子民啊,您現在擁有的一天,終究也如同這雪花一般,將要落下了吧?
法穆拉的耳畔,忽然響起了某個人說過的話。
他默默地垂下目光,落在花崗岩長桌上。那些天然的紋理正在幽藍火焰的映照下蜿蜒曲折,如同一條條沒有盡頭的河流,又如同人體內縱橫交錯的血管,正訴說著命運的苦難歷程。為什麼那一天,她要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呢?關於這件事,法穆拉其實並不好奇,因為好奇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久違的情感了。年輕的雪國君主只是忽然想到:為什麼那一天,她要用陛下來稱呼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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